天地死寂,唯有帝鸿钟的碎片还在自九天坠落,一枚,两枚,如一场灰色的雨。
鸿钧立于三十六品鸿蒙神莲之上,白眉低垂,目光淡淡地自下方扫过。
他扫过跌落尘埃的女娲,扫过折翼沉海的孔宣,扫过被打散了真身,如金雨一般坠落的孙悟空,扫过那一张张写满了绝望的面孔。
他的眼底没有任何的情感,没有胜利的快意,没有杀伐的冷酷,只有一片望不见底的淡漠,仿佛在看着一群蚂蚁徒劳地搬动着一粒尘沙。
鸿钧缓缓地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道:“挣扎完了么。”
“贫道说过,大道之下,皆是蝼蚁,尔等自以为的谋算,自以为的布局,自以为的一线生机,在贫道眼中,不过是蝼蚁在沙盘里爬出的几道痕迹,随手一抹,便干干净净。”
“杨易,你布局万古,逆天而行,闹到如今这个地步,可看到了么,这就是差距。”
“你所有的依仗,所有的至宝,所有的后手,都在贫道的指尖,化为了灰烬。”
“这,便是天道,这,便是大道,这,便是贫道。”
话音落处,鸿钧缓缓地摊开了一只手掌,掌心之中,一枚帝鸿钟的碎片正在缓缓地化为飞灰。
而就在这时,洪荒的最深处,那座镇锁着元始与老子元神,此刻已空悬于天地之间的盘古神殿,轰然地一震。
神殿的殿门缓缓地开启。
一道清光自殿中飞出,横贯了破碎的洪荒,径直地没入了杨易的眉心。
那是一个少女。
昔年杨易初登盘古神殿之时,曾在大殿的深处见过的一位少女,她安安静静地立在盘古的壁画之前,仿佛从开天辟地之初便站在那里,亿万年来从未动过一步。
杨易问过她是谁,少女没有回答,只是冲着他笑了笑。
而今日,她终于走出了那座神殿,化为一道清光,归入了杨易的体内。
清光入体的刹那,杨易浑身轰然一震。
他的眼前,浮现出了一幅画面。
盘古开天,一斧劈开混沌,斩出的不是天地,而是那一线从此岸到彼岸的路,一斧落下,大道归元,万物由此而生,由一而始,向一而终。
一生万物,万物归一,一证永证,无所从来,亦无所去。
杨易站在那漫天的碎片之雨中,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又缓缓地睁开。
他的周身没有任何的气息外泄,没有神光,没有圣威,甚至连混元无极的法力波动都没有了,他站在那里,仿佛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一个连腾云驾雾都不会的凡人。
然而整个洪荒,整个混沌,整个大道长河,都在这一刻朝着他的方向,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神话大罗。
大罗者,一切时空永恒自在,无所不包,无所不容,超脱一切概念,超越一切逻辑。
不是混元,不是无极,不是至尊。
是神话大罗。
是开天辟地第一斧落下之时,便已存在的那个一。
鸿钧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他盯着那一道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身影,淡漠的口吻之中透出一丝讥诮,道:“神话大罗。”
“说得好听,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大罗金仙。”
“大罗金仙,大道蝼蚁,杨易,你绕了一圈,绕了万古的局,到头来竟然只证得一个大罗金仙,你谋划一生的大道,终究还是败在了贫道的指尖。”
杨易抬起头,望着那朵三十六品鸿蒙神莲,望着神莲之上那尊三头魔神法相,忽然笑了。
他缓缓地开口,道:“鸿钧,你错了。”
“境界是你们的道理,大罗是贫道的道理。”
“你的大道至尊,要一级一级地往上爬,爬到头,也还在大道之下。”
“而贫道的大罗,从始至终,都在道之外。”
话音落处,杨易轻轻地抬起了手。
顷刻之间,以他为中心,亿万方大道世界轰然地塑造而出,一方世界便是一条大道,一方世界便是一重天地,亿万世界层层叠叠地展开,铺满了他身后的整片混沌。
这还不算完。
那亿万方大道世界缓缓地旋转,将诸天万物尽数地囊括了进去,洪荒,混沌,天道,地道,人道,时间长河,大道长河,亿万万生灵,无尽时空,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刻朝着他的掌心之间汇聚,凝聚,归一。
万物归一。
诸天万界的力量在他的掌心之间凝聚成了一个点。
一个看起来平凡到了极点的点。
没有光,没有声,没有任何异象,可那个点出现的刹那,鸿钧身后的三头魔神法相齐齐地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咆哮,三十六品鸿蒙神莲疯狂地转动,九颗元灵之石齐齐地挡在了身前。
杨易屈指,轻轻一弹。
那一点轻飘飘地飞了出去,穿过九颗元灵之石,元灵之石无声无息地湮灭,穿过三十六品鸿蒙神莲,那朵横贯亿万时空的神莲如尘埃一般地消散,穿过那尊三头魔神法相,女子,佛者,道人,三颗头颅齐齐地石化,崩碎。
最后那一点落在了鸿钧的眉心。
鸿钧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他已经没有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