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族……
霍寻父亲长宁侯曾任大邺中尉,大邺以军功卓封,当初蛮族作乱,长宁侯带兵平乱,将其剿灭得七七八八,只剩一些残党余孽苟延残喘。
熙宁二十二年,一支蛮族残党被堇西军逼进小容山,恰好撞见赶月神中饮酒欢庆的云乌一族,于是燃烧的篝火前,庆典顷刻化为血场,云乌族上下数百口男女老少,无一幸免。
只有一云乌族稚童当日突发急症,未能参加庆典而是卧病在家,因此躲过一劫,却也亲眼目睹蛮族闯进村落灭口的惨状,小孩儿躲在床底,待蛮族扬长而去后适才跑下山向渭州知府通传。
但小孩儿毕竟年幼,又受了惊,当年细节早已不清,文卷上记载也多为蛮人残暴手段,倒是渭州之后戒严数日,朝廷又派兵追捕屠族的蛮族。
三月三赶月神……
钱小玉所处之时,是熙宁二十二年的二月。
赶月神尚未发生。
但距离上次下雨通信,已过去两日,而他们相隔的八年光阴里,两地时光流速并不一样。
或许在流淌的时间里,八年前的三月三早已过去,钱小玉没能躲过那一劫,所以今夜落雨时,始终不曾出现……
又或许,是她有事耽误了。
宛如在看一本早已述录好的史书,又或是一方刻好的石碑,碑文深深凿刻进去,无可更改,却又期盼着在某一日醒来后,发现记忆的不同。
他在八年后的“未来”,无法更改“过去”,只能尽力将可能用得上的消息写在纸页上,只有“当时”的人才能改变“当时”的事,就如十年前窦家旧案一般。
用过的笔搁在笔山上,霍寻看向眼前手劄。
“青澜恩人,钱家无妄之灾,幸得您提醒方才避祸,您对我和我爹的恩情,小女子没齿难忘。您就是这世间最大的善人,此恩如山,而今你我隔十年光阴,不可相见,若此生难报,愿有来世……”
手劄上的话没写完,想来也是些感谢之语。
霍寻低眼看着,面无表情。
一直以来,廷尉冷酷薄情之名广为流传,从未有人这样感谢过他。诅咒和痛骂更是常事,尤其是那句“您就是这世间最大的善人”,若非前缘,旁人只以为是阴阳怪气的讽刺。
一阵冷风从窗外吹来,春夜的风连带着雨也萧瑟,案前兽首铜炉里,青烟袅袅消失。
霍寻转头看去。
一炷香已经燃尽。
……
竹檐人静,蓬窗灯暗,夜已深,小容山夜色添寒。
山上不比山下热闹,沙渠村小,亦无酒楼游乐之所,天色一晚,猎户纷纷归家,早早睡下,只等第二日迎送三月三赶月神。
祠堂门口一片寂静,两盏绘着云纹的深红灯笼随风轻摇,乌家朱色大门前,寓意吉祥的花鹿石像伏卧门前,静静瞧着小容山清凉夜色。
此时乌家地窖中,一片鸡飞狗跳。
“救命啊——救命——来人——强抢民女了——”
坐在角落的姑娘背靠石壁,双手双脚都被绑缚,眼睛蒙着布条,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呼救。
“砰——”
门被撞开,窸窣声渐响,有人走进地窖,阴测测开口:“闭嘴,不然杀了你!”
钱小玉果然闭嘴,身子往后一靠,语气亦有不耐烦。
“乌雅,你闹够了没有?”
房中安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