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六月初开始,岳州就没有晴过。
乌云像铅块一样压在洞庭湖上,瓢泼大雨昼夜不停,江水一天涨一尺,湖面一天宽一圈。
江枫几乎住在了堤坝上。
他带着衙役和工匠,沿着洞庭湖岸跑了上百里,哪儿有险情就往哪儿堵。
沙袋一袋一袋往下扛,木桩一根一根往水里打,可水势实在太猛,刚堵上的口子,半夜又被冲开。
下游的几十个村子已经淹了大半,灾民们拖家带口往高处跑,有的爬到屋顶上等救援,有的抱着门板在水里漂。
江枫派人去邻近州县调船,又调粮,又调药材,忙得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
那天傍晚,他刚从堤坝上下来,浑身泥泞,两眼通红,在临时搭的草棚里啃了一口冷馒头。
江怀从州城赶了过来。
他穿了一身短打,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是一双草鞋,看样子是直接从州学赶过来的,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
“爹。”江怀走到他面前,神色镇定,“您歇一歇,我带人去下游。”
江枫抬起头,看着儿子。
二十出头的江怀,已经比他高了半个头。
肩膀宽了,下巴上也有了青黑的胡茬,眉眼间既有江枫的沉稳,也有陆清婉的温润。
“你去?”江枫皱眉,“你会水吗?”
“会。”江怀说得笃定,“爹,我在州学里有个同僚,姓孙,是湖边渔家出身,水性极好。”
“有一回我帮您去湖边核查堤料,他正好也在,看我一个人在水边走来走去,就教了我一些水里的门道。”
江枫看了他一眼。
“什么时候的事?”
“有几个月了。断断续续跟着学了几回,也算有些底子。”
江枫沉默了几息,看着儿子认真的脸。
“带上老周,他水性好,跟了我十几年。还有你王伯,他管过粮仓,会调度人手。”
“记住了。”
“船不够就征用民船,先救老人孩子。”
“明白。”
“堤坝守不住的时候就撤,别逞能。”
“知道了爹。”江怀笑了笑,“您别担心,我去去就回。”
江枫看着他转身要走,忽然喊了一声:“怀儿。”
江怀停下来回头。
江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去吧,注意安全。”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