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骨境的耳力好得过分,隔着三桌的窃语,都清楚得像人在身边念账。
可他没恼。
六十年了。
这种话,年轻时听了会怒,中年时听了会闷,如今只当夏夜蝉叫。
吵。
但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伊巡要面子,要场面,要在宾客前演一出兄友弟恭。
那就让他演。
戏台搭得越高,腿软时摔得越难看。
伊阳把杯中酒喝下。
酒不错。
入口辣,回味甜。
可喝进腹里,也不过是一口粮食精。
他放下酒杯,起身准备离开,没有去主桌敬酒。
没有向伊巡打招呼,更没有看那些指指点点的宾客。
他只是整了整袖口,从末桌旁侧门离开。
背影微弯,步子不急不缓,跟一个赴完无聊酒局、回家还要关鸡笼的老人没两样。
主桌上,有人凑到伊巡耳边说了什么。
伊巡转头看了侧门方向一眼,笑意没减半分。
他举杯朗声道:“来来来,诸位满饮此杯!展志能有今日,全赖诸位抬爱!”
院中又热闹起来。
没人真在意一个老头离席。
伊阳走到伊府大门口,刚要迈出去,外头鞭炮噼啪响起。
红纸屑被风卷到台阶上。
街上传来马蹄声。
伊阳停步,在内心想到:“今日的主角,回来了。”
刘福已经带着家丁迎到门外,腰弯得很低,嗓音都透着喜气。
“少爷回来了!”
五匹马停在伊府门前。
最前面那少年穿新武服,腰间长刀悬着,眉眼锋利,正是伊展志。
他身后跟着四名年轻男女,衣着统一,都是雷云武馆弟子。
两个师兄,一个师弟,还有一个师妹。
那少女骑在枣红马上,发带束得利落,眼神扫过伊府门楣,带着县城武馆弟子的矜持。
伊展志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家丁。
“刘管家,安排几间干净客房。我几位师兄师姐今晚在府上歇脚。”
刘福喜得连连点头。
“早备好了,早备好了!少爷放心!”
伊展志这才往门内走。
经过伊阳身边时,他脚步没停,也没喊人。
就像没看见。
可伊阳察觉到了。
那少年的余光在自己官服和腰刀上停了半息。
不长,却也表现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伊阳在腹里叹了句:“少年心性,想装不在意,又忍不住偷瞄想知道自己会不会恭贺他,为之前的那件事道歉,捧他的臭脚。”
伊阳没有理会,径直离开朝着巡天司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