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先坐着。”
“爸。”
青年抬起头,眼里已经没有了先前那种不耐烦,只剩下一片压不住的惊惧。
“她……她到底……”
“狐魅。”
叶开走回来,将桌上那只给女人准备的杯子挪远了些。
“你身边这个,是附在香囊上的妖气凝出来的形体,一直跟着你,真正的东西还在山里。”
青年怔怔地看着他。
母亲抓着儿子的手,嘴唇颤了颤。
“那他现在……”
“香囊摘了,东西也封住了,已经碰不到他了。”
叶开看了眼青年凹陷的脸颊。
“不过亏掉的这些,得慢慢养回来。”
女人紧绷着的肩膀终于往下落了一点,眼泪却跟着掉了下来,抬手擦了两次,也没能擦干净。
青年低头看着母亲攥住自己的手,目光忽然停在她腕边。
袖口滑开了一截,露出下面尚未完全散去的指痕。
他的脸色变了变。
“妈,我昨天……”
“没事。”
女人急忙将袖子拽下去,反倒握紧了他的手。
“你好好的就行。”
父亲站在旁边,原本有许多话想说,最后只是低头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在儿子背上拍了两下。
叶开等他缓过一些,才重新坐下。
“现在再想想,你到底是怎么进的那户人家。”
青年望着桌面,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发干。
“我当时……真就是想问个路。”
那天下午,他们已经开始往回走。
前面几个人脚程快,他停下来重新系了次鞋带,又拍了两张山景,等收起手机,拐过前面的弯,便只看见一条空荡荡的山路。
他起初没有着急,顺着路追了一段,还喊了两声。
前方隐约有人回应。
声音隔着林子,听不太清,他以为是朋友,便沿着那个方向往前走,越走,路上的草却越多。
等发现不对,想给朋友打电话时,手机已经没了信号。
山里起了一层薄雾,脚下的土湿得发黏,鞋底踩进去,再抬起来时,总要带起一块泥。
他回头找来时的路,几条绕着树根伸出去的小道,却看起来都差不多。
也就是那个时候,他看见了灯。
树后面亮着一点红光,隐约还有人在说笑,听着人数不少。
他想着既然有人,总能问问怎么下山,便顺着那道光找了过去。
雾里先露出一段院墙,墙根生着青苔,门前有棵斜着长的树,树枝横在低处,过去时还得弯一下腰。
他拨开树枝,看见院门口站着个穿深色长衫的老人。
“那人冲我笑,问我是不是走累了。”
青年说到这里,抬手抹了把脸。
“我问他,下山往哪边走,他就让我先进屋,说喝口水,再给我指路。”
当时他已经走得口干舌燥,见院子里还有其他人,便跟着跨过了门槛。
门里灯火很亮。
一张张桌子摆在廊下,已经坐了不少客人,几个年轻女人端着盘子穿过去,看见他进来,也朝他笑。
桌上有鱼,有肉,还有几道他叫不出名字的菜,热气顺着盘沿往上冒,看起来刚刚出锅。
他以为自己赶上了人家办喜事,有些不好意思,站在门边,连背包都没放下来。
随后,那个女人便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杯子,走到他面前,先替他摘掉了肩上的一片枯叶,又将水递给他。
“她问我,是不是一个人来的。”
青年咽了口唾沫。
“我说不是,还有朋友在前面等我,让她告诉我怎么下山就行。”
“她说,不急,坐一会儿就有人送我。”
叶开没有插话,示意他继续。
青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越攥越白。
“我接了那杯水。”
从接过杯子开始,后面的事情就变得很奇怪。
他明明是去问路的,可喝过水之后,便坐到了桌边,背包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取下来,放在了旁边。
女人坐在他身侧,离得很近,袖口偶尔擦过他的手背,带着一股清甜的香味。
他想不起她具体说过什么,只记得听她说话时,心里很舒服,甚至觉得自己就该坐在这里。
有人替他斟酒。
有人夸他生得好,说姑娘有眼光。
他还笑着应了。
“我现在想起来,都不知道自己当时在笑什么。”
青年盯着地面,声音发颤。
“我根本不认识他们。”
可当时,他没有觉得任何地方不对。
那张桌子旁边坐着的人,有老有少,一个个都很热情,有人抬起杯子,隔着桌面向他道喜,老人坐在正对面,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他端起杯子,指尖却碰到了旁边的菜碗。
碗是冷的。
那盘明明冒着热气的肉,连盘沿都凉得像是在外面放了一夜。
他愣了一下,女人便握住了他的手,轻轻叫他。
“郎君。”
这一声落下来,他刚刚生出的那点疑惑,便又散了。
叶开眼睛稍稍眯了一下。
“其他人吃东西了吗?”
青年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血色又淡了几分。
“没有。”
他像是到这时才终于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叶开。
“他们没吃。”
“桌上摆了那么多菜,所有人都在笑,都在劝我喝,可他们面前的筷子,一直没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