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海水正沿着山壁往上爬。
山脚没了。
低处的林木没了。
他们走过的山路,被大片翻卷的白浪盖住,几座只剩半边的殿宇还露着屋顶,转眼又被倾泻下来的水幕整个压了进去。
山林深处,毕方先前栖身的那片地方,忽然亮起青赤色的火光。
附近的石壁上,几道残缺的纹路随之显现,迎着压下来的黑雾,勉强护住了一小片山林。
叶开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
还没等他看清,山体便又沉下去一截,那点火光连同周围的林木,一起被翻卷而来的水幕遮住。
考察船还在向外驶离。
甲板上的风越来越大,始皇帝的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身侧的将军已经伸出手,扶住了被风撞得向前倾了一下的小黑。
小黑这回连动都没敢动。
远处,那道白色石梁终于碰到了海水。
两千多年前,秦船上的人曾看着它沉下去。
如今,梁身上的长藤又一次被海浪冲起,绷直,扯断,随后连同整道石梁,一起没入了幽暗的水幕。
两座山峰只剩最后一截。
云雾从峰顶抽离,露出几株歪斜的古树,又很快连树冠也看不见了。
最后一道山影消失的时候,海面上传来的轰鸣,甚至让脚下的甲板都跟着轻轻震动。
叶开望着那里,久久没有挪开镜头。
山没了。
刚刚还悬在天上,能够走进去、摸到石阶、看见林木与楼阁的一整座仙山,就这么没了。
直播间里,密集的弹幕仍在滚动,却已经很少有人再开玩笑。
“真吞进去了……”
“那可是整座山啊。”
“以后谁再跟我说遇见仙山赶紧上去,我先给他看看这段。”
“我现在终于知道,画里那个人为什么连拂尘都不要了。”
叶开看见最后那条,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也知道了。
另一艘船上,那名秦人统领仍然抓着栏杆,残缺的手指越收越紧,嘴唇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清楚的声音。
始皇帝看着他,开了口。
“看着朕。”
那道身影迟缓地转过头。
始皇帝站在考察船尾,目光越过绷紧的拖缆,落在他脸上。
“这次,随朕回去。”
统领怔怔看了片刻。
那只死死抓着栏杆的手,终于一点点松开。
……
直到身后的海雾已经远得看不清,船上的人才渐渐恢复交谈。
驾驶舱重新确认航向,负责记录的人将刚才的影像保存下来,与画卷里的景象放在一起,传回后方。
为什么先吐出来,又重新吞进去,眼下没人能说清。
那座山再次出现,会是什么时候,也同样没有答案。
叶开没有继续站在船尾,转身时,才发现自己连水都还没喝上一口。
工作人员将拧开的瓶子递过来,又低头看了眼他脚边的小黑。
小黑已经松开爪子,鼻子正朝舱门的方向一下一下地动。
厨房那边,有饭菜的味道飘了出来。
叶开喝了两口水,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刚才不是腿软吗?”
小黑抬头看了他一眼。
舱门一开,它已经先往那边挪了两步。
直播间里,终于又有了些笑声。
“缓过来了。”
“危险过去,饭点到了。”
“叶哥,你不是说回去给它减肥吗?”
叶开扫了眼弹幕,伸手将小黑往回拽了一下。
“听见没有,还有人替我记着。”
小黑没管这些,前爪已经搭上门槛,脑袋越过他的胳膊,继续往里面看。
叶开:“……”
工作人员忍着笑,将备好的饭送了过来。
热汤端到手里的时候,叶开才觉得,脚下这块微微晃动的甲板,比方才那座悬在天上的仙山踏实多了。
他吃了几口,将手机架到一旁,取出装着寿丹的玉匣。
负责接收的人立即放下手里的东西,双手接住。
匣子打开核对时,近处的几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凑近了些,目光落在那枚丹药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百年寿命。
直播里看见,和东西真放到自己面前,终究是两回事。
叶开拿筷子指了指。
“服用条件你们都记下来了吧?”
“记下来了,后方已经整理好,接收和研究都有人负责。”
对方重新合好匣子,将其放进准备好的保护箱,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固定的位置。
叶开点点头,继续吃饭。
小黑的食物也送了过来,刚摆稳,它便凑上去,将方才一直盯着叶开饭碗的目光收了回去。
叶开看了眼它埋下去的脑袋。
行。
等回去再算账。
始皇帝没有急着坐下。
大术士从船尾走来,低声禀报了几句,他听完,目光重新移向后方的古船。
叶开放下筷子。
“他们情况不太好?”
“魂体有损,方才受惊,又散了些。”
大术士看着古船上的身影,缓缓说道:“依舟尚可存续,此时若强行移走,恐伤根本。”
“不能直接上岸?”
“需先修补,再行迁移。”
始皇帝没有多问,只抬手召来随行的几名术士。
“先稳住他们。”
大术士俯身应下。
两艘船暂时调整速度,工作艇放下,将术士与所需器物送上古船,叶开也提着魂灯过去看了一眼。
船舱里的镇海碑仍然安稳放着。
那点青光护住船体,却没能让这些受损的亡魂自行恢复,靠近舱门的一名士卒,半边肩膀正不断向外散开,残甲下的手臂只剩模糊轮廓。
看见始皇帝,他迟缓地弯下膝盖。
身体却跟着晃了一下。
一名术士立即伸手,将一道淡色符纹按向他的胸前,另一人绕到背后,指尖沿着那些不断散开的阴影缓缓划过。
叶开将魂灯放近。
灯火映出来的清气,托住了那副即将散开的身形。
术士的动作很慢。
纠缠在魂体里的几缕黑气,被一点点剥离出来,离开身体时,还带着细微的潮声。
过了好一会儿,那名士卒模糊的肩膀才重新有了轮廓。
他抬起手。
这一次,终于碰到了自己胸前的残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