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今是……何年?”
叶开与始皇帝对视了一眼,随后看向他。
“你们出海,已经是两千多年前的事情了。”
统领没有立即反应。
过了一会儿,他才动了动嘴唇。
“两千……”
那只一直弯曲着的手,慢慢放到自己面前。
残破的皮肉下面,露着发黑的指骨。
他看了很久,似乎想起了什么,又似乎仍然没能明白,手指在眼前动了动,最后落回甲板上。
始皇帝等他重新抬头,才开口。
“从出海之后说起。”
统领的目光停了一下。
魂灯的火苗轻轻摇动,那张残缺的脸上,神情逐渐有了变化。
“臣等……见过仙山。”
叶开握着灯的手稍稍一顿。
始皇帝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统领转过脸,望向桅杆上那面破损的帆,过了片刻,才又说出几个字。
“那日,海上有雾……”
他的声音很慢,有些地方要停上许久,才能接住后面的话。
那段早已模糊的经历,也随着断续的讲述,一点点重新浮现。
浓雾贴在海面上,船头湿漉漉的,绳索吸饱了水,摸上去又沉又冷。
他站在桅杆旁边,抬头望了一眼。
帆绳没有绷紧,风已经小了,划桨的声音从两侧传来,一下接着一下,船身在雾里缓慢前行。
有人抱着水囊走过来,刚递到他手边,桅杆上忽然传来一声叫喊。
“山!”
他抬起头。
站在高处的人,正死死抓着绳索,另一只手拼命往前指。
“前面有山!”
附近的人接连起身,往船头挤过去,他推开挡在面前的一个船卒,扶着船沿,朝那片雾里望去。
起初什么也看不见。
直到一阵风从海面吹过,浓雾被推开了一道,极远处的天水之间,才露出一截青色的山脊。
山脊上方,还有更高的峰顶。
一道白色石梁横在两座山峰之间,下方悬着长长的水瀑,水落到半空,便散进了云雾里。
有人张着嘴,过了好半晌,才喊出“仙山”两个字。
整条船都乱了起来。
桨声骤然加快,掌帆的人扯紧绳索,原本已经疲惫的船卒,重新撑直了腰。
他们朝着那座山追过去。
可雾气很快重新合拢,山影也跟着淡了,船往前行了许久,前面依旧只有海水。
有人开始怀疑自己看错了,争论声刚响起,那道白色石梁,却又在偏向另一侧的雾中露了出来。
他立即让人转向。
之后几次,山都这样出现在前方,又在他们快要接近的时候,重新隐去。
船上的人不敢再睡,轮流守着桅杆,一旦看见山影,便立即呼喊。
直到后来,海风卷开浓雾,他们终于看清了山脚。
白色的浪花拍在岸边,一段石阶从水边往上延伸,两侧林木高大,树冠连在一起,遮住了更深处的山路。
那道横跨双峰的白色石梁,就在他们头顶的高处。
仰头望去,甚至能看见石梁底部悬着的长藤。
船靠岸的时候,他第一个踩上石阶。
脚底落到坚实的石面上,身后几个跟上来的船卒,却还在轻轻晃动,像是没有从海上的颠簸里缓过来。
其中一人蹲下去,用手摸了摸脚下的石头,抬起头时,眼睛已经红了。
他们真的上来了。
出海之后找了那么久的仙山,终于就在脚下。
他们在岛上停留了一段时日,绘下山形,记录所见,归船时,带回的东西被小心安放进舱中,外面又加了绳索固定。
那日离岸,天气很好。
雾散了一些,能看见山腰露出的楼阁,白色石梁下的飞瀑被日光照着,远远望去,像是一条垂在山间的银线。
他站在船尾,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便让人转舵。
船缓缓离开石阶,岸边一块突出的白色礁石,渐渐落到后方。
他刚准备走回船舱,旁边一个划桨的人,忽然停顿了一下。
那人盯着岸边,手里的桨还在动,身体却不自觉地往前探。
“怎么了?”
他问了一声。
船卒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向那块礁石。
方才已经离远的白色礁石,不知什么时候,又近了些。
他走到船沿边,低头看向海水。
一串白沫正从船旁掠过,速度比离岸时快了许多。
“划出去!”
船上的人立即加快了动作。
长桨接连入水,水花被拍得四处飞溅,船身向外挣了一下,随即又被拽了回去。
船尾的掌舵人忽然叫起来,说舵沉得厉害,几个人一起扑过去,抓住长柄,用尽力气往另一边压。
就在这时,岸边传来一声闷响。
他循声看去。
那段刚刚走过的石阶,最下面几级已经不见了。
海水沿着台阶向上爬,漫过两侧的草木,又越过更高的位置,树干一截截消失,茂密的树冠在水里晃动,最后猛地向下一沉。
船上的喊声渐渐变了。
有人望着山脚,声音发颤,问是不是山塌了。
他抓紧船沿,抬头往上看。
那道白色石梁还在。
可石梁与海面之间的距离,正在不断缩短。
整座山都在往下陷。
岸边的水已经开始打转,刚才还能看清的石阶被卷进去,山林沿着倾斜的海面向下沉落,楼阁的屋顶接连消失,只剩下半截高高翘起的檐角。
“收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