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坐在高处,听完,才问了一句:“你看见了?”
“看见了。”
“却进不去?”
阶下之人低下头,没有替自己分辩。
殿中静得能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始皇帝望着他,又问:“为何?”
“时候未到。”
“何时才到?”
这一次,过了很久,也没有人回答。
始皇帝抬眼,看向旁边等候的其他人。
懂药的、通术的、能够辨认山川灵机的,都在这里。
这些人曾经各展手段,替他做成过不少事情,有些东西甚至超出了普通人能够想象的范围。
可此刻,没有一个人能给出那个日子。
一年、十年,还是更久。
山后的东西存在,路也存在,唯独那道门,不会因为人间有谁在等,便提前打开。
始皇帝的手缓缓按住案边。
不远处,侍者捧着药碗,碗中的热气升起,又一点点散去。
他看了一眼,重新望向阶下。
“再寻。”
修士领命退出,殿外随之又有车马调动。
更多东西被送往昆仑,更多人离开宫门,带回来的消息却仍然在那几个字之间反复。
他的身体,已经等不下去了。
药方就在眼前,其他药材一件件备齐,曾经造成畸变的地方,也被反复推演、修正。
他伸手去接那份药方,指尖却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始皇帝按住手,抬起眼。
“朕要的是,如何进去。”
阶下的人俯得更低。
“等”字再次被说出口时,案上的简牍被推落,木片撞在石面上,散开一地。
没有人敢去捡。
殿外仍有整齐的军队,仍有能驶向远方的车驾,诏令送出去,天下依旧会有人奉命而来。
可那道已经被看见的门,始终没有打开。
……
“并非不知药在何处。”
始皇帝的声音,将叶开的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
“是知道,却取不到。”
直播间里,许久没有人开玩笑。
观众只能听见他的讲述,看不见当年那些修士如何奔走,可仅仅是那句“时候未到”,便足以让人明白,其中有多少无可奈何。
“都已经找到地方了……”
“前面那些人真有本事,还是进不去?”
“就是因为知道有,才更不甘心吧。”
叶开望向案上的匣子。
“所以您服了没完成的药,把自己留在这里,接着等?”
“方未毁,药未尽。”
始皇帝看着他,目光清醒。
“那条路,也未曾断。”
空殿中的回声渐渐散去。
叶开忽然想起松鹤,以及山门外那句求仙三十七载、未得一见。
相信有仙的师父,没能等到。
后来走成的徒弟,却再也无法将答案带回那个人面前。
眼前这位帝王不肯接受同样的结局,于是用当年能做到的一切,将自己留住了。
他还在。
那些陪他争论药方、替他一次次出发的人,却已经一个也不剩。
叶开沉默片刻,问道:“既然当年都进不去,您怎么知道现在就能进去?”
“朕并不知那道门何时会开。”
始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这一次停留得格外久。
叶开右肩的龙纹仍未完全平复,黑色纹路贴着皮肤,龙首处隐隐透出金色。
可始皇帝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他真正看的,是叶开这个人。
殿内的气息有了极轻微的变化,远处星光映在他的眼中,片刻后,那双眼睛微微眯起,又缓缓恢复平静。
“你身上的气数,朕看不清。”
叶开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
“所以呢?”
“当年那些人,本领多有胜过你的,可他们走到山前,去路便尽了。”
始皇帝向前走了一步,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你不同。”
叶开没有因此露出喜色。
他来这里是为老林找药,听一句自己与旁人不同,并不能让病房里的人好起来。
“哪儿不同?”
始皇帝没有说出一个清楚的数目,也没有替他推演未来,只看向殿外那片漫长岁月中始终未变的山河。
“原本无从再进的一步,在你来时,有了牵系。”
说完,他重新望向叶开。
“朕等的人,到了。”
叶开皱了皱眉。
“您就这么确定,我能取回来?”
“认出机缘,与知道结果,是两回事。”
声音从铜镜里传来。
老道人抚着胡须,目光平和地落在叶开身上。
“有人准备了一生,等不到一个时候,有人恰好经过,便走进了别人无论如何也进不去的地方。”
始皇帝看向铜镜。
老道人并未因为他的目光停下,只继续道:“至于进去之后如何,仍要自己走。”
殿中又静了片刻。
始皇帝缓缓点头。
“朕要的,便是这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