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松鹤有些不明白,踩过最后一块石头,跑到师父身边。
“没见过,怎么知道一定有?”
师父笑了笑,替他把歪掉的背带扶正。
“书里有记载,世间也有传闻,许多事情,师父如今还弄不明白。”
“所以才要去寻。”
小松鹤又往山上看,云雾里面只有模糊的树影,什么都看不清。
他想了一会儿,再问。
“那寻到了呢?”
“总不能只看看吧?”
道人伸手接过他肩上的小药篓,叠在自己背后,沿着山路继续往上。
“为师想看看,生老病死之外,还有没有别的路。”
小松鹤追上去,鞋底踩得碎石直响。
“那成了仙,是不是就不用吃药了?”
师父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昨天是不是又把药倒了?”
小松鹤脚步一顿,立刻摇头。
道人看着他沾在袖口上的药渍,没有揭穿,只伸出手,让他跟上。
山路往前,还有很长一截。
那时候,师父的手很稳,一步便能跨过他要跳过去的水沟。
他说世上有仙,小松鹤就信了。
……
“那时他总走在前面。”
松鹤站在晒架旁,将缠在一株药草上的细藤解开,慢慢放到一边。
叶开听着,目光不由得落在他的手上。
指节细长,动作稳当,只有指甲边缘沾着一点新泥。
“后来,您就跟着他一起找?”
松鹤点了点头。
“起初只是附近,后来听到消息,便去得远些。”
“有时候寻着的是一座空观,有时候到了地方,才知道传闻中的人,已经死了许多年。”
玄衡听到这里,低声问了一句。
“令师一直没有遇见?”
“没有。”
松鹤答完,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有一回,山外传来消息,说有个道人,几十年容貌未改。”
“师父那时已经走不得远路,便让贫道去。”
那一趟,松鹤走了很久。
从入秋走到落雪,回来时,鞋底磨穿,包袱里面裹着从那座道观抄回来的几页纸。
师父坐在石室门口,膝上盖着旧衣,听见脚步声,先撑着身边的石头站了起来。
“见着了?”
松鹤停在门前,把那几页纸拿出来。
“没有。”
传闻中的道人确实活得长寿,却已经在数年前去世,观里的人记得他的模样,也记得替他办过的丧事。
师父拿着那些纸,一张一张看过去,又翻回最前面。
“可问清了?”
“问清了。”
“当年常去观中的人,也问过了?”
“问过了。”
纸页在指间轻轻响了一下。
师父没有再问,将那些纸放进膝头的旧衣里,过了很久,才抬头看向松鹤的鞋。
“脚伤了没有?”
松鹤摇头,提起放在旁边的水壶,进屋给他倒水。
身后,师父似乎想说什么。
他回头时,只看见老人慢慢坐了下去,把那件旧衣重新拉过膝盖。
“先歇着吧。”
那一晚,石室的灯亮了很久。
后来再听说哪里的山中有仙踪,师父会先问一句远不远,再摸摸自己的膝盖。
再后来,连这样的话也少了。
松鹤从外面回来,他仍然会抬头看,只是问得越来越轻。
“这回呢?”
……
药草已经摊好。
松鹤将空下来的背带收进篓里,抬眼望向山坳。
日光正在往山后退,屋前的石地上,晒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二位若是不急,陪贫道再走一趟吧。”
叶开收起手机,点了点头。
松鹤走到院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晒架,确认草药没有堆在一起,这才沿着来路往山坳走去。
途中,叶开向他说明胸前的设备正在直播,山外有许多人听得见他们说话。
松鹤看了眼镜头,轻轻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们从古樟后方绕回石阶时,林间已经暗了下来。
看见被翻开的泥土和折断的根须,松鹤脚步稍停,听玄衡简略说过经过,向两人道了声谢。
到了石门前,他却久久没有抬手。
门边青苔被擦去的地方,那行刻字仍旧露着。
入山求仙,三十七载,未得一见。
叶开将灯光压低,只照着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