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的路上,男人问了不少话。
坟在哪里。
有没有碑。
这些年,有没有人去看过她。
前面两个问题,叶开还能回答。
问到最后一个,他看着前方的土路,沉默了片刻。
男人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再问。
小土包仍旧在草丛里面。
叶开之前烧纸留下的痕迹还没完全散去,几块蜡油凝在土边,烧剩的纸灰被风吹得聚在一处。
男人走到近前,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又往旁边看了一眼。
没有墓碑。
甚至如果不是有人带路,这样一个埋在杂草里面的小土包,走过去都未必会多看。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蹲下来,伸手拔掉坟前一根长得很高的草。
草根带出一点干土。
他将土重新拢回去,又伸手去拔旁边那根。
叶开站在后面,没有催。
直到坟前被清出一小块地方,男人才把照片从袋子里面拿出来,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向面前的土包。
“姐。”
声音很轻。
“我来找你了。”
他原本还想继续说,嘴张开,喉咙里面却一下没了声音。
手里的照片抖得厉害。
陈道长往前走了半步,男人却已经跪了下来,一只手撑着地面,肩膀弓起,额头慢慢抵在了手背上。
压了许久的哭声,终于从指缝里面漏了出来。
“怎么在这儿啊……”
“你怎么在这儿……”
叶开看了他一会儿,弯腰将旁边装着纸钱的袋子打开,取出一叠,放到了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随后退开了些。
……
天黑以后,坟前点起了灯。
陈道长在地上布好东西,将红绳理顺,又给男人交代了几句。
“待会儿看见什么,先别慌。”
“她认得你。”
男人坐在坟前,听完点了点头。
叶开已经收起直播设备,手机放在背包里面,小黑趴在旁边,脑袋枕着前爪,也没有乱跑。
纸钱点燃,火光照亮了那张旧照片。
陈道长低声念诵,手中铜铃轻轻一响。
附近的草叶忽然往一侧伏了下去。
叶开先抬起头。
熟悉的阴冷感从土包后面浮现,一抹红色慢慢显露在黑暗里面,先是衣角,随后是垂下的手,最后才是那张被长发遮住大半的脸。
许静芳仍旧停在死去时的模样。
脖颈上那道勒痕深深陷进皮肉,脸色青白,鼓出的眼睛藏在凌乱的头发后面,脚上的红鞋离地悬着,身体随着阴风轻轻晃动。
旁边陪同的工作人员呼吸一紧,本能地往后挪了半步。
男人却没有退。
他仰着头,望着坟后的红衣身影,脸上的肌肉一点点绷紧,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嘴巴张了好几次,才终于发出声音。
“姐。”
许静芳停住。
那双眼睛慢慢落在他脸上。
看了很久。
男人抬手抹了一把脸,又把手里的照片举起来,像是怕她认不出自己。
“是我。”
“你走的时候,我才到你肩膀这儿。”
他说着,手在自己胸前比画了一下,声音越来越哑。
“现在长高了。”
“也老了。”
红衣身影轻轻动了一下。
许静芳垂着的手缓缓抬起来,伸到一半,却又停住。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
青白。
僵硬。
过了片刻,她把手往袖子里面缩了缩,垂下脑袋,长发重新遮住了脸。
男人忽然摇头。
“不怕。”
他往前挪了一点儿,仰头看着她。
“我知道是你,我不怕。”
坟前的火苗晃动起来。
许静芳低垂着头,肩膀慢慢开始发抖,藏在头发后面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一句很轻的话。
“爹娘呢?”
男人攥着照片的手猛地收紧。
陈道长的念诵声也低了些。
过了很久,男人才重新抬头。
“娘走了。”
“爹也走了。”
“走以前,还让我们接着找。”
许静芳没有再动。
男人低头,从旧包里面取出一个信封,抽出几张照片,一张一张摆在火光旁边。
“这是后来拍的。”
“这是我媳妇,你没见过。”
“这是我儿子,他现在都上班了。”
他指着其中一张照片,抬头努力笑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有个姑姑。”
“从小就知道。”
许静芳的目光一点点跟着移过去,落在那些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脸上。
屋子变了。
院墙重新砌过。
当年跟在自己身后的孩子,如今已经有了孩子。
她看着看着,眼眶里面终于落下泪来。
男人擦了一把脸,继续翻着包,又取出一把用细绳拴着的旧钥匙。
“老屋还在。”
“门锁后来换过,这把一直留着。”
“你以前出门,老怕弄丢,都是穿根绳子挂脖子上。”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停了。
那把已经生了锈的钥匙躺在掌心,细绳褪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一处打着结,结头磨得发毛。
许静芳望着它,缓缓弯下腰。
她的手指穿过了钥匙。
什么都没有碰到。
男人看见这一幕,嘴唇用力抿紧,眼泪却掉得更快。
“没事。”
“我拿着。”
“回去的时候,我给你开门。”
许静芳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许久,她慢慢收回来,轻轻按在自己腹前,原本绷紧的身体一点点松了下去。
叶开站在旁边,低头拨了一下快要烧尽的纸钱,让里面尚未燃着的几张翻到上面。
火光重新亮起来。
“后面的事,已经有人在安排。”
叶开看向男人,又看了一眼许静芳。
“手续办好,就能带她回去。”
许静芳抬起头。
她看着叶开,嘴唇轻轻动了动,随后朝他俯下身。
叶开没有接话,只将剩下的纸钱放到火边。
陈道长重新拿起铜铃。
“还有什么想说的,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