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头，栏杆，斑驳的船舷。
再往上，那间驾驶室的玻璃后面，还能隐约看见一道站立的人影。
驾驶员猛地握紧方向盘。
“它不是已经……”
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
那艘船就横在前面。
刚才沉下去的地方，此刻重新响起了发动机的声音，船身破开的水流沿着两侧翻涌，甲板上，一盏挂灯轻轻摇晃。
灯下面有人走过。
那人肩上搭着一块毛巾，走到货物旁边，弯腰抓住木箱的一端，又朝后面招了招手。
很快，另一个人从舱门里面出来，伸手抬起了木箱另一头。
两人一前一后，将东西搬向甲板里面。
叶开的目光落在后面那个人脸上。
眉尾附近，那道浅浅的疤痕被灯光照了出来。
赵有成。
他抬着箱子，脚步往旁边挪了一下，给迎面走来的同伴让开位置，嘴里还说了一句什么。
距离不算远，叶开听见了后半句。
“……到了再弄，先放这儿。”
陈道长手里的符纸被捏出了折痕。
就在刚才，他们还看见这个男人被水流卷进船舱，隔着玻璃，朝外面伸出手。
现在，他正扶着木箱，腾出一只手，擦额头上的汗。
船舷上没有往下淌的水，甲板上的灯也没有熄灭，连那几个曾经倒在水里的货箱，都重新堆回了原来的地方。
直播间里面，消息刷动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赵有成？”
“是他，眉毛那边有疤。”
“这才过了多久啊……”
“刚才不是都说清楚了吗，他老婆不是都让他别惦记家里了吗？”
手机里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岸上的工作人员似乎将设备拿远了一些，背景里隐约有人在问，是不是又看见船了。
叶开将通话音量压低，朝陈道长看了一眼。
“他刚才已经想走了。”
陈道长点头，声音有些发沉。
“他想走。”
前面的船上，赵有成松开木箱，直起腰，旁边有人递了根烟过去，他摆摆手，又从口袋里面摸出了那张折起来的纸。
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他便将纸重新收好，手掌隔着衣服，在口袋上按了按。
那个动作，让陈道长的脸色更加难看。
“但有东西不让他走。”
话音刚落，船上的扩音器里响起一阵沙沙声。
一个含混的男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快到了，都收拾一下。”
几道身影同时抬头，随后，甲板上的动作明显快了起来。
有人去提行李，有人将毛巾从肩上拿下来，仔细擦着手，还有人走到船边，朝远处的雾里张望。
他们都在等着靠岸。
叶开看着那几个人，握着打火机的手缓缓收紧。
一阵寒意，忽然从脚底钻了上来。
他低头看向船边。
月光下，水面只是轻轻起伏，快艇外侧挂着的防撞垫随水晃动，偶尔碰在船身上，发出一声轻响。
可那股阴冷，却比面对亡灵船时更明显。
【检测到异常波动增强。】
【附近存在持续作用的异常源。】
叶开将目光从提示上移开，缓缓转向亡灵船右侧的水面。
那里被雾遮住了一大半，看不见有什么东西，但每当船上的灯光晃动，那股阴冷感便会从那个方向加重几分。
“道长。”
叶开抬手，朝旁边指了指。
“那边。”
陈道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将手里的红绳解开，绕在指间，另一端压住一张符纸。
他俯身将符纸送近水面，口中低声念动，悬在绳端的符纸轻轻颤了一下。
周围没有风。
符纸却慢慢偏向了侧前方。
陈道长抬头，目光越过船舷，落在那片浓雾里面。
“你也察觉到了？”
“凉快得挺明显。”
叶开将打火机往前送了一点儿，火光照开船沿附近的雾，露出一片黑沉沉的湖水。
他凝神看过去，视线一点点沉入水面之下。
几缕水草顺着暗流飘过，随后，一片宽大的阴影从视野边缘慢慢压了过来。
看不见头尾。
月光落进水里，只在那片阴影的边缘留下了一点儿模糊的亮痕，随着水波晃动，露出几道彼此平行的深沟。
叶开的目光停了一下。
那些沟纹弯曲着延伸出去，越来越宽，后面仍然藏在更深的水里。
他往旁边移动视线，试图看清全貌，眉心却很快传来一阵隐隐的胀痛。
太大了。
近处能看见的这一小片，根本不足以让他判断下面到底是什么。
“先别往前开。”
叶开收回目光，朝驾驶员说了一句，又将背包拖到自己脚边。
驾驶员点头，快艇维持着停船的状态，船底却渐渐传来一股侧向的推力，让船头偏开了少许。
陈道长盯着水面，正要开口，旁边忽然响起一阵呼呼声。
两人同时低头。
小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两只前爪搭着叶开的腿，脑袋伸到船沿上方，正对着面前的白雾用力吹气。
呼。
眼前的雾稍稍晃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