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湖面已经黑了下来,一团雾贴着水缓缓铺开,原本空荡的位置,多出了几盏昏黄的灯。
紧接着,是一截高高的船头。
锈迹斑斑的船身横在夜色里,破损的窗框、挂在栏杆上的水草,以及那条垂向水面的绳梯,陆续露了出来。
叶开背起包,将小黑抱到船上。
陈道长紧跟着上来,低头检查布袋里的东西,随后朝他点了一下头。
“还是那句话,看见什么,先互相核对。”
叶开拍了拍胸前的扩音喇叭。
“放心,这回有话当面说。”
快艇驶离岸边。
两侧的灯光渐渐退远,守在岸上的人越来越小,发动机压过水声,直到靠近那艘大船,驾驶员才缓缓收了速度。
叶开没有再重复昨晚那套喊话。
他举起喇叭,朝船上叫了两声赵有成的名字,栏杆后很快探出一颗脑袋。
“找有成?”
“对,有人托我们给他捎句话。”
上面的人打量了他们几眼,又看了看船边的绳梯。
“上来吧,他在后面。”
陈道长先确认绳梯的位置,叶开将小黑收拢在身前,沿着梯子往上爬。
脚越过栏杆的一刻,四周的景象再次变化。
掉漆的铁板变得完整,破窗里面亮起灯,远处有人拖着东西走过,收音机里传出熟悉的播报声。
昨晚的船,回来了。
陈道长没有停留,先在上船的位置留下标记,随后跟着叶开沿甲板往后走。
这一次,叶开没有去看那些重复干活的人。
他目光扫过过道,很快便看见了那件熟悉的工作服。
赵有成蹲在一只箱子旁,正将松开的绳结重新收紧,听见脚步,抬头朝他们看了过来。
“找谁?”
叶开站住。
眉尾那道疤还在。
说话的神情也和昨晚一样,只是看向他们的目光里面,已经没有半点熟悉。
“找你。”
赵有成愣了一下,随即拍掉掌心的灰,站起身。
“有什么事?”
叶开没有立刻回答,只朝身侧看了一眼。
陈道长点头,将一截系着符纸的红绳取出来,手指拢住绳结,站到过道另一侧。
叶开这才重新看向赵有成。
“你媳妇让我问问,鞋里的钱,动了没有?”
赵有成脸上的疑惑渐渐变成惊讶。
“她让你们来的?”
“嗯。”
叶开点头。
“左脚鞋垫下面,三块钱,缝了两针。”
赵有成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随后笑了起来。
“怎么这个也往外说,我又不是不知道吃饭。”
这句话出口,他的笑忽然停了一下。
眉头微微皱起。
“这话……”
“是不是听过?”
叶开接得很快。
赵有成抬头看他,眼神里面多了一点茫然。
走廊另一侧,陈道长手中的符纸已经展开,红绳垂下,绳尾压在脚边,低低的念诵声随之响起。
叶开拿出打火机。
咔嚓。
火苗亮起,照在赵有成身前,也照亮了旁边一小片地板。
原本干燥的铁板上,渐渐浮出几道湿痕。
赵有成低头看去,脚步下意识往后挪了一点儿。
“这怎么……”
“昨晚也是在这艘船上。”
叶开的声音很稳。
“你说东西收拾好了,等靠岸以后回家,还给孩子想了几个名字,写在纸上。”
赵有成的手猛地按向胸前。
那里果然有一张折好的纸。
他摸到纸角,手指却没有再动,目光从叶开脸上移到火苗,又落在越来越明显的水痕上。
船舱里有人喊了一声。
“有成,过来搭把手!”
赵有成的脑袋刚要转过去,陈道长忽然往前一步,声音压住了那声呼喊。
“先看这里。”
他抬起符纸,让赵有成的目光重新落回近处,红绳绷紧,绳结轻轻颤动。
叶开举稳打火机,往湿痕最重的位置移了一点儿。
火光之下,赵有成的鞋面慢慢变深。
像有水正从里面浸出来。
“后来船进水了。”
叶开看着他。
“你往里面走,我拉过你。”
赵有成的呼吸忽然乱了。
他猛地抬起手,看向自己的胳膊,随后又朝过道尽头那扇门望去,脸色一点点白了下来。
门关着。
可耳边仿佛已经响起了沉重的撞击声。
水灌进鼻子,堵住嘴巴,身体被冲得撞上舱壁,怎么伸手都抓不到能够站稳的地方。
他想出去。
门却怎么也推不开。
赵有成的手指猛地蜷紧,指甲在掌心压出深深的痕迹。
“不对……”
他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撞在箱子上,却像完全没有感觉到,只死死盯着叶开。
“我昨晚……”
他的嘴唇颤了起来。
“是不是已经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