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还记得出事前的事情,也还在做那趟船上的活。”
“搬货、开船、等着靠岸,心里想着的,也是当时没有办完的事情。”
老人点头。
这些她都从直播里看见了。
赵有成说话的神情、抬手摸眉毛的动作,甚至被人打趣时那个不自在的笑,她都认得。
“可到了天亮,船开始沉的时候,他们会重新经历当年的事。”
陈道长说到这里,附近的交谈声渐渐停了。
有人皱着眉,似乎还没有听明白。
“重新经历……是什么意思?”
“水会灌进来,他们会害怕,会找路逃,会喊人救命。”
“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过一次,眼前发生的这些,在他们看来,就是第一次。”
老人脸上的神情慢慢僵住。
她看着陈道长,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那他还得再淹一回?”
陈道长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昨晚,我们看见的就是这样。”
老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旁边一个男人低下头,重新点开手机里的录像,画面晃动,水从舱门里涌出来,几个人挤在狭窄的过道里,喊声混成一片。
他只看了几秒,就急忙按灭了屏幕。
陈道长继续道:“结合之前几次出现的情况,他们很可能一直困在这个过程里面,船出现,照常出航,最后再沉下去。”
年轻女人扶住老人的胳膊,低声叫了一句,老人却像没有听见,只盯着叶开。
“他昨天说,东西都收拾好了。”
叶开点头。
“说了。”
“他想回来的。”
“嗯。”
叶开拉开背包里面的拉链,将装在塑料套里的照片取出来,拇指擦过上面的水,递了过去。
老人接住照片,没有立刻收回手。
照片里的男人还年轻,眉尾留着一道小小的疤,站在那里,笑得有些拘谨。
叶开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瞬。
“他身上还揣着一张纸,写的都是给孩子取的名字,说等回去,让你挑。”
老人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塑料套在指间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还留着啊……”
这句话很轻,像是在问叶开,又像是在对着照片里面的人说。
叶开没有接话。
片刻后,老人抬起头,眼睛里面已经有了水光。
“后来呢?”
叶开看了看她。
“船进水以后,他想往里面去,我拉了一下,没拉住。”
“门被冲上了。”
“他在里面喊,说家里还有孩子。”
老人扶着年轻女人的那只手猛地一紧,膝盖跟着软了下去,旁边的工作人员连忙搬来椅子,将她扶着坐稳。
她没有放声哭,只将照片紧紧压在腿上,低着头,肩膀一点点颤了起来。
昨晚听见赵有成说要回家时,她还想着,回来了,该先跟他说什么。
孩子已经长大了。
家也搬过了。
他走的时候留下的那些东西,有些还收在箱子里,有些早就坏了。
可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还在那艘船上,想着靠岸以后回家,想着看一眼刚出生的孩子。
水灌进来的时候,他也还在想着这些。
周围有人捂住了嘴,另一个男人背过身,拿手掌反复擦着脸,先前说等到晚上再看看的那个人,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出声。
直播间里面,调侃两人骑车回来的弹幕,已经被后面的消息盖了过去。
“他连自己孩子已经长大都不知道……”
“所以每次船出来,他们都得经历一次?”
“昨天还看他在笑,说马上回家了。”
叶开将背包放到脚边,没有再看手机。
小黑原本想去翻袋子,被他伸手拦了一下,便挨着他的腿坐了下来。
过了许久,老人终于抬头。
“道长。”
陈道长在她面前蹲下来。
她看了看他,又看向叶开,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能不能让他别再受这个罪了?”
陈道长点了一下头,却没有把话说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