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哪里有深坑。
什么地方的水流更急。
哪一片碎石容易松动。
叶开只需要拿手电筒扫上两眼，脚下便会自然调整路线，偶尔遇见实在无法辨认的区域，也只是停下来对照一下无人机留下来的画面，很快就能继续往前。
老陈越走越沉默。
他在鳌太线上跑过不止一次，很多地方都算熟悉，可今天晚上这场大雾和突如其来的积水，已经将原本熟悉的地形完全改变。
就连他都走错了方向。
叶开却能在这种环境里面，单独找过来。
而且身上没有专业定位设备。
没有登山杖。
甚至连一双像样的登山鞋都没有。
老陈看着叶开脚上那双灌满了水、走起路来已经开始往外冒泡的运动鞋，一时竟然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始评价。
“小兄弟。”
“嗯？”
“你以前经常走山？”
“没有。”
“那你怎么认的路？”
“记住啊。”
叶开回答得无比自然：“无人机飞过去的时候我都看见了，这才过去多长时间，难道还能忘了？”
老陈：“……”
他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可正常人谁能靠着无人机不到三分钟的画面，在大雾里面记住两条完全不同的救援路线？
就在老陈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淋雨太久，脑子已经开始变得不太清醒的时候，叶开手机里面忽然传来一个阴沉而空洞的声音。
“你找到他了……”
老陈脚步猛地一停。
“谁？”
叶开回头看了他一眼。
“客户。”
“什么客户？”
“刚死一年多的付费客户，刷了十辆跑车，正在和我连麦。”
老陈：“？？？”
山风夹杂着雨水从两个人之间吹过。
老陈张了张嘴，足足过了好几秒都没有组织好语言，最后只低头看了一眼叶开的手机。
连麦界面还在。
灰白色头像下面，通话时间正在一秒一秒增加。
“你说他……”
“死了？”
“嗯，直播间有人认识，账号主页还有以前的视频，应该死得挺稳定的。”
“那你为什么还和他连麦？”
“他付钱了啊。”
叶开奇怪地看着老陈，似乎有些不理解对方为什么会问出这种没有含金量的问题。
老陈：“……”
好充分的理由。
充分得让人根本不知道应该从什么地方反驳。
“别停，后面还有一个呢。”
叶开催促一句，继续往前走。
老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周围的浓雾、黑暗、雨水，甚至刚刚从手机里面传出来的死人声音，都没有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精神状态难以理解。
不过这种时候，也没有时间继续研究叶开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老陈咬了咬牙，迅速跟了上去。
……
越往老周所在的位置走，地面坡度越大。
水流顺着碎石缝隙不断往下冲，石头表面被雨水打湿以后滑得吓人，老陈只能把登山杖牢牢插进石缝，每一步都先试探两下再落脚。
叶开却像是完全不受影响。
跨过去。
踩下去。
偶尔遇见稍微宽一些的石沟，抬腿直接就迈了过去。
老陈跟在后面，越走越感觉自己像个刚刚入门的新手。
“慢点！”
“你这样走很容易滑下去！”
“滑不了。”
叶开头也没回：“我以前在工地上扛水泥的时候，脚下的钢筋比这个滑多了，掉下去老板还要扣工资，那种环境都活过来了，这点儿路算什么？”
老陈眼角跳了一下。
这到底是什么可歌可泣的就业经历？
又往前走了几分钟，叶开忽然抬起手。
老陈立刻停下。
“怎么了？”
“到了。”
手电筒光芒穿过浓雾，照向前方一块从山坡侧面凸出来的巨大岩石。
岩石下方存在一道并不算宽的凹陷，正好能够挡住部分雨水，可从他们现在这个角度看过去，里面黑漆漆一片，根本看不见有人。
“老周！”
老陈立刻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老周！”
依旧安静。
老陈脸色一下变了，踩着碎石就要往前冲。
叶开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背包，老陈刚迈出去的身体瞬间停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固定住一样，硬是没能再往前一步。
“放开，我过去看看！”
“看就看，你踩他腿干什么？”
叶开手电筒往下一压。
直到这时，老陈才看见距离自己脚边不到半米的位置，横着一根已经被泥水覆盖大半的登山杖。
再往前，是一个被雨水冲出来的深坑。
刚才那一步如果真的踩下去，老陈就算不摔伤，也会直接滚到岩石下面。
老陈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叶开却已经绕开深坑，从另一边钻进了岩石下方。
手电筒扫过去。
老周侧躺在最里面，半个身体几乎泡在冰冷的积水里面，背包被他垫在身下，脸色苍白得吓人，裤腿从膝盖下方开始已经被划开，里面用绷带和两根折断的登山杖临时固定着。
无人机拍摄到他的时候，人还保持着清醒。
可在低温和失血的双重作用下，老周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