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峰隐隐猜到了真相,说道:“你说的气宗师兄该不会就是我师父的师父吧?”
风清扬苦笑道:“不是他还有谁,我那时候都五十岁的人了,哪有什么娶亲之心,但我觉得他说的对,为了华山派清誉,我该将此事做个了结,就动身去了江南。
可你知道吗?什么非我不嫁,什么寻死觅活,从小姐到岳丈,统统都是骗人的。
而那时候华山派气宗中人,却对剑宗动手了!”
乔峰暗暗忖道:“怪不得这老头对气宗如此愤恨,这蓄谋已久,针对他阴谋算计也就罢了,怎么还给用上妓女了,这是非将风清扬踩在泥潭里啊。”微微颔首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倘若剑宗要对气宗动手,怎么不会拉上你这大助力,只是没想到他们连妓女都给你用上了。”
风清扬苦笑道:“我小时候,剑宗气宗的师兄们都对我爱护备至,情胜兄弟,我根本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可当我在江南听说华山派二十多位高手得了瘟疫,一夕暴毙.
我还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立刻赶回华山。
结果偌大一个华山派,就剩下零星几人,剑宗固然没人了,就是气宗,也只剩下岳不群师徒与小宁儿了。
我那师兄已经将尸体都烧了,可玉女峰的血迹却未能冲洗干净,我满腔义愤,肝肠寸断,大有杀尽气宗之心——————————”
乔峰暗暗忖道:“若是被人如此愚弄,又见众多兄弟惨死,如果是我,更是要激怒如狂,恐怕早就灭尽气宗,鸡犬不留了!可风清扬为什么没杀呢?”
风清扬面色惨白,大声道:“可我那好师哥突然跪下,对我说,师弟啊,不是师哥心狠,实在是剑宗走入魔道了啊。他们剑宗自从你以独孤九剑扬名江湖,一直与你虚与委蛇,就是为了谋夺你的独孤九剑。
你为人重情尚义,师哥为了华山派的未来,不敢让你背负骂名,不得不为啊。
可我也没想到,剑宗竟然走火入魔,将所有师兄弟都杀完了,如今只剩你我了,师兄错了,不如由你来当掌门,好将华山派发扬光大啊!”
乔峰聪明绝顶,闻弦歌而知雅意,冷笑道:“好一个发扬光大,我看全是他个人当上华山派掌门而已,到了这时,还不忘以情份大义胁迫于你!这人当真够阴毒。”
风清扬目中显见愤怒激动之色,哈哈大笑道:“是啊,这畜生无情无义,是王八蛋一个!可我风清扬又能如何,我本来就不擅于理事,杀了他们师徒,华山派真就断绝了!
我虽然不忍华山基业断绝,又想到惨死师兄弟,急急怨气淤积胸间,只能当场发誓:“我有生之年,绝不再与人动手,你大师兄想要我为华山派出一份力,那就绝不可能!”话声倏然一顿,目光深深凝注乔峰,然后接道:“冲儿,你知道吗,你是岳不群的弟子,我本不该与你有交集的,更别说教授什么武功了!”
乔峰淡然道:“应该如此,可你还是有些意气使然,与我有了交集。
包括你被欺骗,也是被人摸准了性子,人家早知道你看似不羁,实则重情尚义,他骗你去江南,在华山对剑宗动手,或许还有什么诡计要加在你身上,只是没能做成,没有让你就范。但包括你回到华山的反应,都在他意料之中。”
风清扬呆了呆,蓦地仰天大笑道:“是啊,是啊,剑宗输得不冤。真的不冤。我那大师兄与岳不群算尽一切,焉能不知我的性情!”
乔峰微一犹豫,道:“你意思是说我师父在这其中也出了大力?”
风清扬冷笑一声道:“剑气之争,由来已久,但有了灭绝一门之事,却是岳不群展露头脚之时。
那种欺骗我,利用我不敢毁坏华山派清誉,再到我回山之后,杀人报仇也是不能的算计,我那位好师兄纵有这么毒的心思,却未必有这样缜密的心思,能让我处处受制。岳不群这小子被我一位剑宗师兄差点砍死,就是因为他没干好事。”说着寓意深长的问道:“现在听了这些,你能理解你师父与他师父为何如此了吗?”
乔峰浩叹一声,道:“终究是为了自己之名!”
风清扬点了点头道:“他们师徒口口声声说什么,为了华山派能够发扬光大。
呵呵,当年我华山派本就是五岳剑派之首,在武林中何等声望?
而我那位好师兄一手炮制血案,自己荣登掌门宝座,致使华山派实力锐减,丢了五岳盟主之位,却还对我说,他一定能培养岳不群将华山派发扬光大。
可岳不群接任掌门多年,他做了什么,门下就这么几十个弟子,除了你,没有一个成器的。
要说个人资质不同,又为什么不想着广开山门,大招弟子,人多了,其中未必不会有独孤求败,有风清扬,有你令狐冲,可他呢——”
突然脸色一整,肃容道:“如今你可明白,我为什么说,让你不要告诉岳不群你见过我了吗?”
乔峰点点头,他自然明白了。
为何风清扬对于岳不群那么大的恨意,因为自己是他弟子,都不想交流。
再从岳不群的师父发动血案,就没想过为了华山派发扬光大,而是自己要当掌门。
再到岳不群也是一样,他的种种做法,根本没想过让华山派能够发扬光大。
若非自己是乔峰,就所谓开山首徒令狐冲,照样不堪一用,这是要发展华山派的样子吗?
岳不群要的是华山掌门,要的是一个能让诸邪退散的“君子”之名,其他人纵然有发扬华山的实力,那也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包括自己!
风清扬知道自己倘若学了独孤九剑,岳不群定然不会容他!
他说希望自己不要后悔,也是因为他看透了岳不群。
两人心中转念,俱都默然,过了一会,风清扬道:“我走了,日后无见,你要好自为之。”转身向崖后走去。
话到这份上,乔峰也不便加以劝说阻拦了。
风清扬又幽幽道:“二十五年了,直到今天,听了你的话,我才真正知道剑宗是怎么输的,我自己是怎么将自己困死的。”
这时暮色已经笼罩了思过崖,落在了那略显佝偻的风清扬身上。
他突然又回头看了一眼乔峰道:“你的确比我强的多,岳不群的女儿貌美如花,你都能不正眼直视,毫无男女之私,当真是了不起,没了这份软肋,你日后不可限量!”
乔峰道:“你太执着了,你又何必非将自己困在誓言里!”
风清扬苦笑道:“如今的风清扬,只是一介散人,无门无派,无亲无故,可人非太上,敦能忘情,那些都是我一同练剑练气,一起在这华山游山玩水,一起在这高崖呐喊的兄弟啊!何况志贵从一,宁有暮年易志之理?
风清扬死了!
也该死在这华山!
如此,我也能时时见到那些一起从小练剑练气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