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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妖兽从北边漫过来,如潮水般,过一城,屠一城,官军的箭射上去跟挠痒似的,边关连丢,败报雪片似的往京里飞,朝廷去求仙师,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眼看着,南阳这两个字,就要从舆图上抹掉了。”

堂中鸦雀无声,跑堂的端着菜,停在楼梯口忘了动。

“就在这时候醒木举起,悬而不落。

“天边一道白光,自北而来。”

“那是一杆枪。”先生嗓音沉下去,“通体雪白,银光吞吐,人未至,枪风先至,城头一排旗杆咔咔折了个干净,紧跟着,枪出如龙!第一枪,正中领头那口大妖的天灵盖。”

“列位,那可是仙师口中的二阶大妖,一巴掌下去半面城墙都得塌的主儿,就这一枪,钉得它脑浆都没来得及流!”

“好!”满堂炸雷也似的一声。

“紧接着第二枪,第三枪,小老儿这张嘴,赶不上那杆枪快,几息,就几息的工夫,几头大妖尽数毙命,妖潮群龙无首,一哄而散,咱南阳,就这么保住了!”

“潮退之后,举国狂欢,满城酒坊都叫人喝空了,这才有了后来各城的武神庙,八百年香火不断!”

醒木“啪”地一声落下,满堂炸了锅,铜钱雨点似的往台上扔。

先生拱手四方,等声浪落了,才慢慢补上后头半段。

那位爷拄枪立在城头,问姓名不答,问师承不答,转身便走,还是后来朝廷四下查访,才访出这位爷姓霍,名山海,便是如今各城武神庙里供着的那位霍老祖。

路远听得直咋舌。

倒不是被唬住了,只是这等实力,远远超出了武道天人的能耐。

太夸张了。

不过说书嘛,三分底子七分吹,不吹谁扔钱。

至于武神?他都没往这方面想过。

多半是后人添的名头,八百年,对凡人来说太久了,久到什么都编得圆,前世那些庙里供着的各路神仙,一大半也是这么来的,生前是个人,死后越传越神,传到最后连亲娘都认不得。

路远付了饭钱,带着小粉下楼遛食去了。

都城不小,街面热闹,他溜达出两条街,就咂摸出不对味来了。

一条街上五家武馆,三家挂着武神招牌,什么武神嫡传,什么霍祖真传第二十一代,斜对门两家隔街相望,各挂一块正宗的金字匾,门口迎客的弟子隔着人流互相瞪眼。

路远瞧着直纳闷,行骗行到这个份上,衙门都不管管的么?

再往前走,更邪门了,前头一座庙,人进人出香火鼎盛,庙门上三个大字,武神庙。

他跟着人流进去,正殿当中一座塑像,高逾丈许,金面披甲,手中一杆白枪直指梁上,脚下香炉插得跟刺猬似的,殿里跪了一地,求武运的,求平安的,领着娃娃磕头开蒙的,一个挨一个。

路远在人堆后头站了半晌,拉着庙祝打听,庙祝六十来岁,见他面生,谈兴倒好,一开口就收不住。

武神爷的灵验那还用说,咱南阳哪座城没有武神庙,大到都城小到镇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座,八百年香火就没断过。

至于武神爷的事迹,庙祝的版本又是一套,说武神爷乃天上星宿下凡,一杆枪扫平百万妖山,功德圆满,白日飞升————

路远越听越离谱,又寻了几个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打听。

一人一个说法,有说武神身高丈二的,有说武神是个白面书生的,还有拍着胸脯说祖上给武神爷牵过马的,掰扯到后来,几个老头自己先吵起来了。

说法千奇百怪,可有一样是齐的,人人都信,一信就是八百年。

路远出了庙门,回头望了一眼那杆直指房梁的白枪。

骗一人容易,骗一城也不难,可骗一国,骗上八百年,骗得每座城都心甘情愿给他起庙?

这就不是骗局撑得起来的场面了。

莫非,这里真出过武神?

接下来几日,路远把都城里挂武神招牌的武馆,夜里挨家探查了一遍。

结果,清一色挂羊头卖狗肉。

拳谱翻出来多是后天的把式,先天的路数都能当镇馆之宝,有一家号称嫡传的,秘籍锁在三层铁柜里,取出来一看,手抄的大路货,抄的人还抄漏了两页。

啧,路远倒也不意外,本来就没抱什么希望,无非是确认一番。

这一晚夜色渐浓,都城各坊的灯火次第熄下去,唯有皇城方向还亮着一片,宫墙连绵,殿宇重重,飞檐上蹲着的脊兽在月色里一排排望不到头,甲士提灯巡行,火光在宫道上连成几串。

路远立在皇城根外一处高楼的檐脊上,神识铺开,把整座皇宫扫了一遍。

守卫森严,明哨暗哨百十处,大内也养着几位好手,只是最高的那一位,也就是个宗师。

出过武神的国家,八百年后,连个大宗师都寻不出来,武运断代断成这样,不合常理。

他记下几处换岗的空当,身形一晃掠下檐脊,几个起落没进宫墙阴影里,无声无息。

藏书阁在宫城东北角,三层的楼,樟木的架子,一进门,陈年的墨味混着防蛀的药味。

路远从史录下手,《南阳史录》按朝编年,明煦朝那几卷翻开,指头很快停在一行字上。

“明煦三十二年秋,兽潮至,边关连破,京畿震动,幸得武神霍山海援手,斩大妖数头,潮退,国乃全。”

就这么一行,路远盯着看了半天。

还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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