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堂前,一众白发苍苍的长老又蹦又跳,抱作一团,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老成持重。
“天不亡我顾家!天不亡我顾家啊!”
“我就说!昭儿是三灵根,是我顾家的天骄!”
“何止!要老夫说,这必定是路长老的安排!他老人家走之前,早就为我顾家铺好了路!”
“对对对,要不怎么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
满堂的欢呼里,谁也顾不上去看上首那位老家主。
顾承昌仰着头,望着那片渐渐落定的雪雾,想起了一桩旧事。
四十多年前,也是这座山,也起过一场一模一样的异象,云气打着旋,天地灵气一股脑往山里灌。
那时他还疑心过,是不是路远筑基了。
后来,是他自己把自己劝住了:怎么可能呢,一个五灵根,一个年过八旬的老朽,筑基?做梦还差不多。
原来,不是梦啊。
八十多岁,筑的基。
难怪。
难怪啊。
顾承昌低低笑了一声,拢了拢身上的裘衣,趁着满院欢腾,一个人,拄着杖出去了。
从头到尾,没惊动任何人。
回到自己那座小院时,天已偏西。
雪后初晴,天蓝得干净,檐上的积雪化了一半,檐角滴着水,一滴,又一滴。
顾承昌拂去摇椅上的雪,垫了张褥子,坐了进去。
所以,这四十多年,他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那些茶棚里茶楼里的私会,路老祖只怕,早就知道了。
堂堂一位筑基修士,就住在他眼皮子底下,他能瞒得住什么呢。
知道了,却不动声色,照样受他的问安,照样同他说笑,就这么陪着他,演了四十多年。
呵呵。
顾承昌想笑,牵动了气,咳了两声。
说来也怪,事到临头,他心里竟前所未有的平静,没有想像中的歇斯底里。
既然顾昭筑基了,想来顾家又能传承下去了。
不过他这一脉怕是要绝种了,努力了几乎一辈子。
唉。
挺好。
都挺好。
冬日的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檐角的雪水一滴一滴,敲着阶前的青石。
顾承昌望着院墙上头那一线干净的蓝天,慢慢地,阖上了眼。
摇椅晃了几下,停了。
檐角的水,还在滴。
同一日,云屏山北麓,山道口。
一列车马歇在道旁的松林里,为首一辆黑篷马车,郑百川坐在车中,闭目养神。
车外,郑家几十名子弟按刀而立,人人屏着息,脸上都透着兴奋的红。
顾荣缩在车辕边上,一路赔尽了小心。
“老祖您放心。”他哈着腰,声音又轻又快,“我爷爷都安排妥了,只等咱们的信儿,大阵一撤,山门便是敞开的,族里剩下那些炼气的,翻不起半点浪花。”
郑百川“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擡。
近七十年了。
从青石镇外那间茶棚算起,整整七十年,他等的,就是今日。
“去罢。”他淡淡道,“知会你爷爷,动手。”
顾荣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就在这时,林子里的风,忽然掉了个头,朝着山里倒灌进去。
松林里的积雪齐齐离了枝头,卷着往半空里去,远处,云屏山方向,一片白蒙蒙的雪雾冲天而起,打着旋,天地灵气如潮水般,往山中一处涌去。
郑百川猛地睁开了眼。
他掀帘下车,站在雪地里,仰着头,死死盯着那片异象,起先是惊,随后是疑,看着看着,那张老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个干净。
这是。
筑基。
有人在冲击筑基。
就在云屏山,就在顾家!
他猛地扭头,看向顾荣。
顾荣被那道目光钉得腿一软,“扑通”一声跪进了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