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吗。”他说,“那就借你吉言了。”
顾承昌陪着笑应了两句,见他实在没有那个意思,也不敢再劝,行了礼,退出院去。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又仔细看了一眼。
摇椅里的老人瘦得脱了相,毯子外头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柴,眼睛半睁半闭,晒着太阳。
路远适时咳嗽了几声。
顾承昌收回目光,下山去了。
山道上没什么人,风把他的白发吹散了几缕。
这老东西,是真能活啊。
顾承昌在心里骂了一句。
可他也老了。
说来也怪,人老了,心里的火气反倒一年比一年少,当年那些恨,那些不甘,如今回头去想,竟淡得快记不清了。
这些年他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偶尔会冒出一个念头,倘若自己真走在路远前头,倒也未必不是一桩解脱。
他越来越不想干那件事了。
出卖家族这四个字,年轻时咬咬牙也就咽下去了,如今夜深人静,一个人躺着,翻来覆去,硌得慌。
至于孙儿。
唉。
他不再去想了,袖着手,顺着山道下去了。
三年后,青石镇逢集。
镇外官道边的那座茶棚,一大早就坐满了,赶集的挑夫、车把式,进出镇子的客商,人手一碗粗茶,南来北往的闲话混着热气,满棚子嗡嗡的。
茶棚东家提着大铜壶来回添水,吆喝声就没停过。
靠里的角落坐着两个老者,一壶茶,两只碗,谁也没留意他们。
“路远这个老东西。”郑百川把茶碗搁下,声音不高,“怎么还没死?”
顾承昌捧着茶碗,两只手拢着,没吭声。
“他都一百多岁了吧。”郑百川盯着他,“老朽且问你,他莫不是吃了什么延寿的丹药?还是说,你在里头耍了什么花样?”
“郑老,这话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郑百川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更低了,“老朽提醒你一句,你的命,还在老朽手上,你的孙儿,你这一房上上下下,也都在,你不想绝户吧?”
顾承昌捧碗的手一紧,随后苦笑起来。
“郑老,我要真有那个本事糊弄您,也不至于陪您在这儿喝了这么多年茶。”他把茶碗放下,“路长老的身子骨,这些年我是一直看着的,一年不如一年,前年入冬那一阵,连院门都出不得了,依我看,也就是这几年的事了。”
“再者说,路长老修的那门功法,十有八九是延年益寿一路的,他这几十年没跟人动过一次手,成天就是静养,能活到今天这个岁数,倒也说得通。”
郑百川盯着他看了半晌,脸色缓了下来。
这些年,他砸在顾承昌祖孙身上的东西着实不少,而且还有几十年的工夫和心力,到了如今这一步,他已经没法子放弃了,毕竟沉没成本太大了。
他也不年轻了,再去寻第二条二阶灵脉,一无门路,二无年头,郑家几代人就出了他这么一个筑基,他若坐化了,郑家便再无晋升之望。
这条道,他只能一条走到黑。
“哼。”他端起茶碗,一口饮尽,“最好如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