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峥四十多岁的人了,哭得一抖一抖的。
他想起他七八岁那年。
那年秋里,青石镇起大集,扎戏台的,耍猴的,捏糖人的,方圆几十里的人都往镇上涌,他缠了他爹整整三天,想下山去瞧一眼,他爹板着脸就一句话,你可是顾家的天骄,岂能沉迷于此等事务。
第四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有人从后窗把他拎了出去。
“嘘。”那人把他往肩上一扛,“想不想去镇上?”
是他叔。
那时候的叔还不是家主,正当壮年,扛着他专挑没人的小道走,嘘声道:“叔带着你去,咱们悄悄的。”
“那爹要是问起来呢?”
“就说叔带你去后山认药了。”
小顾峥伏在叔的肩上,一路笑得直打颤。
那天的青石镇,锣鼓敲得震天响,戏台上咿咿呀呀唱的什么,他一句没听懂,他叔把他架在脖子上,从人堆外面一直看到散场。
散了场又去捏糖人,他叔在摊子前蹲下,指着糖锅子。
“来一个。”他叔说,“捏把剑。”
“客官,糖人都是捏娃娃、捏猴儿的。”老汉为难,“这剑,怎么捏。”
“我侄儿可是三灵根,往后是要筑基的。”他叔把胸脯一挺,“你就给他捏把剑。”
老汉拗不过,不过看在钱多的份上,最终还是歪歪扭扭做了一把糖剑出来。
那把糖剑他没舍得吃,捧回山上搁在窗台上,隔天化了,粘了一窗台的糖渣,事情也就此败露,他爹提着藤条找上门去,他叔往门口一站,把他拨到身后。
“是我带他去的。”他叔说,“要打,冲我来。”
他爹气得直哆嗦,末了一藤条抽在门框上,撂下一句惯子如杀子,走了。
更早些的事,他也记得。
他开蒙那年测出三灵根,他叔高兴得在家里摆了三天席,领着他满山串门,见人就把他往前一推,我侄儿,三灵根,顾家往后的指望。
最开始练剑,也是叔教的,大人的剑他拿不动,叔就给他削了根木剑,剑柄上缠了布,怕磨他的手,演武场的边角上,叔在后面扶着他的胳膊,腰挺直,手腕别晃,剑走出去,人跟着剑走。
他刺出一剑,歪歪扭扭,叔在后面循循指导他。
几十年如弹指一瞬,如今他似乎也快五十了。
“叔。”顾峥把额角牴在床沿上,声音嘶哑,“您再骂我一回。”
床上的人没有应他。
后半夜,风停了,顾子生终究还是咽了气。
又是一年过去,这一年路远八十五岁了。
他于三四年前便已经突破到炼气圆满了,这几年灵力已经进无可进,再拖下去,实在也没有什么意义了,毕竟如今他状态极佳,又没有外部危险,而且背靠二阶灵脉,万一往后没有这么好的条件了呢。
.
至于突破筑基的流程,他早就背的滚瓜烂熟。
顾家藏书楼里他们先祖留下的几卷筑基心得,这些年他翻来覆去,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如今背靠顾家这条二阶灵脉,筑基的一大难题也算是解决了。
筑基拢共三关。
第一关开气海,最简单,只要炼气大圆满,便水到渠成。
第二关气血关,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只需要在六十岁气血衰退之前,突破基本手拿把掐,如果有暗伤什么的那另说。
真正难的是第三关,神识关。
几卷心得到了这里都语焉不详,说法千奇百怪,归结起来就俩字,看命。
这一日天刚亮,路远沐浴更衣,在静室里点起了三炷香。
“玉皇大帝保佑。”他把香插进炉里,嘴里念念有词,“太上老君保佑,三清四御,满天神佛,还有关老爷,阿弥陀佛,都保佑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