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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则天皇后低头看那孩子。孩子裹在一块旧襁褓里,不哭了,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她,甚至还笑了起来。襁褓的里子,用红线歪歪扭扭绣了一个‘裴’字。她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对那妇人说:‘朕带他走。从今往后,他姓裴,可他的命,是朕的。’那妇人点了点头,说了最后一句话:‘让他记得,他爹是并州军户,死在辽东,是有军功的。’说完便咽了气。”

李未央躺在那里,小腹还在疼,可她已经忘了。她看着裴行俭的侧脸,那张脸被晨光照得有些发白。

“则天皇后让人把村里人一起安葬了,在村口立了一块无字的石牌,然后带着孩子回了长安。那块绣着‘裴’字的旧襁褓,我祖父一直收着。是的,那个孩子就是我的祖父。他临死前把那块旧襁褓交给我爹,我爹又交给了我。”裴行俭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布,粗布,红线,一个裴字。他没有展开,只在掌心里攥了攥,又收了回去。

“我祖父长大之后,则天皇后给他取了个名字,叫裴玄静,等到十岁的时候,就把他收进了禁军。然后让他从禁军里挑人,专挑那些没爹没娘的孤儿。就像是羽林军里战死的遗孤,刑部大牢里等死的,酷吏手底下捡回来的……一个一个地试,试忠诚,试胆量,试心性。最后挑出三百个。三百个人,只认她一个,无论她是皇后还是皇帝。”

“神龙元年,张柬之带兵入宫。三百死侍守在长生殿外。他们知道出了事,知道太子的人已经进了玄武门。我祖父带着人跪在殿前,等武皇一句话。只要她点一下头,三百个人就能把张柬之的人挡在殿外,哪怕拼到最后一个人。”

裴行俭的声音低下去,那是一段极为血腥的日子,如今也根本没人敢提及。

“可她没有。她让人把我祖父叫进殿里,跟他说了一句话。她说:‘朕累了。让他们去吧。李家的天下,还给李家。’我祖父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她就又说了一句:‘你替朕守好那座山。朕死后,什么都不要做,守好那座山就行。不管谁来,都不要打扰朕的休息。记得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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