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月时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
没有奇迹。
普通人依旧被压榨,旧的秩序没有因为罗克消失就自动变好。
有人还在等凯多,有人还在等光月,有人依旧坚信会有英雄从未来降临。
所有烂摊子都还在那里,纹丝不动。
她看到最后,久久没有翻页。
几分钟后,她把文件合上,推了回去。
“以后……”
贝加庞克抬眼:“嗯?”
“和之国的情报,不用再给我了。”
贝加庞克挑了挑眉:“不看了?”
“不看了。”
“赌气?”
“不是。”
天月时摇摇头,声音很平静:“就是忽然觉得,我已经看够了。”
贝加庞克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多问,收走了文件。
从那天起,天月时再也没主动问过和之国。
一次都没有。
……
头一年,她还总在半夜惊醒,睁着眼到天亮。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同一个问题:罗克去了哪一年?他还回不回来?自己那一抬手,到底偷走了多少时间。
第三年的时候,贝加庞克忽然发现,这个从八百年前穿过来的女人,比研究所里所有考古学者加起来都好用。
“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他举着一块古碑拓本凑过来。
“不是你们现在理解的意思。”天月时指尖点在拓本上,“在我那个年代,这个字大多用在祭祀谷物的记录里。”
贝加庞克眼睛一亮:“那这个古国名呢?”
“早就没了。当年在西南海域,那地方的人爱吃一种很酸的野果。”
“等等等等!”贝加庞克连忙低头狂记,“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天月时看了他一眼:“因为我在那里住过。”
贝加庞克忽然觉得,自己捡着本活的古代史书了。
第五年,研究所里有个年轻研究员过生日,偷偷拉她一起去吃蛋糕。
她起初坐得很拘谨,后来有人闹着玩把奶油抹到她脸上,她愣了半天,居然也笑了。
第七年,她开始主动翻研究所里的日报。
她会看东南海域新开了哪个港口,看普通百姓第一次坐上海列车时的热闹,看海军救援队把海难伤亡降到了历年最低。
也会听实验室的年轻人闲聊谁谈恋爱了,谁又把实验搞炸了,贝加庞克熬了三天三夜被手下强行按去睡觉。
天月时忽然发现,原来这个时代,也有这么多有意思的事。
第十年的时候,她早就不再数罗克走了多久。
她习惯了每天早上一杯热茶,习惯了中午帮研究员整理古代文献,习惯了傍晚去研究区外面的栈道走一圈。
她甚至会嫌贝加庞克把资料堆得乱七八糟,张口就说他两句。
越来越像一个真正活在这个时代的人。
有一天,贝加庞克忽然问她:“天月时。”
“嗯?”
“你为什么不跑?”
天月时整理石板的手顿住了。
“什么?”
“以你的能力,想离开这里不难吧?”贝加庞克指了指她,“把自己送去十年后,二十年后,甚至更远。”
天月时看着自己的手掌。
时间果实的力量还在血脉里安静地流淌着,只要她想,随时都可以走。
一直都可以。
她安静了很久,才轻声说:“以前的我,大概真会这么做。”
贝加庞克来了兴致:“现在呢?”
天月时低下头,看着掌心纹路:“我忽然发现,我已经往前逃了八百年了。”
贝加庞克没说话。
“以前总觉得,再往前一点,就能看见正确的未来。再远一点,就能找到一个真正值得抵达的时代。”
她笑了笑,有点自嘲。
“可现在想想,今天什么都不做的话,未来凭什么自己变好?”
时间的微光没有亮起。
她只是把手重新放回石板上。
“所以这一次,我不走了。”
……
又过了些日子,实验室的门忽然滑开了。
天月时正低头整理拓本,听见脚步声下意识抬头,手里的毛刷“啪”地掉在了桌上。
门口站着罗克。
大衣还是那件,眉眼也没什么变化,仿佛只是出去散了个步,转天就回来了。
可只有她知道,自己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十年。
两个人隔着长长的实验室,谁都没先动。
天月时设想过无数次,如果他回来,自己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解释?辩解?还是把那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再讲一遍?
可真到了这一天,脑子里所有准备好的话全都散了,最后只剩三个字。
“对不起。”
罗克点点头。 “嗯。”
天月时愣住了:“……嗯?”
“听到了。”
“你……”她迟疑,“你不骂我吗?”
罗克想了想:“想过。”
“那为什么……”
罗克走进来,拉了张椅子坐下。
“你又不是为了杀我。你只是觉得,自己知道什么样的未来才是对的,然后替所有人选了。”
天月时的脸色一点点发白。
这句话比骂她一顿还重。
因为这十年,她自己也终于想通了。
罗克最介意的从来不是自己被送走,而是她凭着一己执念,替所有人决定了未来该怎么走。
沉默了很久,天月时才低声问:“你恨我吗?”
罗克摸了摸下巴:“以前挺烦的。”
“现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