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行落笔的时候,神殿里那面由翼人从螺旋迷宫带出来的镜子突然颤了一下。
不是晃动。
是镜面内部漾开一圈涟漪,像有什么东西从极深处浮上来,贴着镜背,朝外看。
神官没有看镜子,他盯着纸面,盯着炭笔拖出的墨痕,盯着那些他认不得却必须一字不差的符号。
镜面的涟漪越来越大。
一圈,两圈,三圈。
涟漪的中心开始变色,银白褪成铅灰,铅灰沉进幽蓝,幽蓝深处浮现出一道若有若无的轮廓。
那是兜帽。
那是袍袖。
那是一双空洞的、干涸的、像被遗弃了千年的枯井一样的眼睛。
然后画面拉远,镜子里面好像有着另外一个世界,站着的也不仅仅是一个披着斗篷的僧侣,而是一大群。
他们密密麻麻的战列在一起,面向着镜子。
此时此刻。
僧侣从镜中看着外面的神官,但是神官没有擡头。
他知道僧侣在那里,从第一圈涟漪漾开的时候他就知道,他的脊背僵着,颈后的绒羽根根炸起,握炭笔的手指关节泛白。
他只是抄。
一个字母,一个字母,一个字母。
僧侣们开始念起了咒语,那声音朝着外面传递而来,他们就这样隔着镜面,隔着那片不断扩大的涟漪。
隔着现世与灵界之间那层薄得即将撕裂的界限,看着这个跪在灯前抄写禁忌文字的凡人。
油灯的火苗压成了一条线,线在抖。
神官的笔没有抖。
他终于写完最后一笔。
“咚嗡!”
一股巨大的力量在神官的手上诞生,然后化为一个巨大的仪式图阵,挤压进入了镜子里面。
镜子碎裂了,化为大量晶莹的碎片炸开,从神官的周围滑过。
但是,另外一面不属于人间的镜子却从破碎的镜子里面挤了出来,摆放在了神官的面前。
他跪在神殿的中央,看着镜中的自己。
还有那面奇异的圆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