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是用眼睛直接观察,而是用红雾。
那层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雾气,已经无声无息地蔓延到了那艘船的周围。
雾气贴着他的身体,贴着他的衣服,贴着他脚下的甲板,没有触碰到他,只是“看着”
像一只隐形的眼睛,悬在他的肩膀上方,把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沈白也通过雾气听到了那段话。
不是通过井妙儿手册的翻译,不是通过李剑白的转述,而是他自己的耳朵,穿过了千米海水、穿过了深瞳号的装甲、穿过了那层透明的红雾,那个人的声音,直接传进了他的意识中。
并且,他直接就“理解”了!
他居然能听懂那个人在说什么,就仿佛听的是他自己的母语一样自然,每一个词,每一个音节,甚至那种虚弱语气背后的、若有若无的算计。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有人在他的脑子里装了一个翻译器,不需要学习,不需要适应,听到的一瞬间就懂了。
他的手册,那个“语言”后面标注着“残缺”的模块,居然支持这种语言?
沈白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看来选择了“海”之后,不仅深瞳号变了,连手册的一些隐藏功能也在不知不觉中解锁了。
但他的表情很快又恢复了凝重,因为他开始“看”那个人。
不是看他的脸,不是看他的伤,而是看更深层的东西。
红雾贴着他的身体,反馈回来的信息很杂:
体温,心跳,灵性波动。
体温很低,低得不像活人,像是一具在水里泡了太久的尸体刚被捞上来,皮肤冰凉,血液几乎不流动。
心跳,没有心跳,至少红雾没有探测到。
胸腔里或许是空的,没有那颗应该在那里的、一下一下搏动的器官。
灵性波动倒是有,但那种波动不像是从一个人体内自然散发出来的,更像是某种外来的、被强行塞进去的东西,在他体内缓慢地、不规则地跳动。
像一只寄生虫,在他身体的某个角落里蜷缩着,偶尔伸一下腿。
并且最主要的是,没有恐惧的味道,一点都没有。
这绝对是不正常的。
一个受了重伤、近乎船毁人亡、只剩自己孤身逃命的人,面对一群来历不明的陌生人,怎么可能没有恐惧?
恐惧不是懦弱,是本能,是刻在每一个活物基因里的预警系统。
但这个人身上,没有。
一丝都没有。
就像有人把他的恐惧神经一根一根挑断了,又像他根本不需要恐惧,因为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或者说,他才是那个猎人。
沈白盯着红雾反馈回来的那些数据,眼神越来越沉。
因为他可以确定,那个东西不是人族,甚至不是生物。
至少,不完全是。
或者说,他曾经是,但现在已经不是了。
不过,沈白通过深瞳号的能力,还是感受到了其他的东西,在那艘船上:
比如另外的心跳声,再比如那隐隐的、很淡很淡的恐惧..
水面上的对峙还在继续。
那个自称林汉伦的中年男人,没有得到回应,似乎有些着急。
他撑着侧舷,试图站直身体,但刚直起一半,身形又晃了一下,差点栽倒。
他抓住一根缆绳,才勉强稳住。
那根缆绳已经烂了大半,被他这一拽,断了好几股,绳头散开,像一朵灰白色的花。
“诸位————”他的声音更虚弱了,像是一口气吊在嗓子眼,随时会断,“我知道这很唐突,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的船已经撑不了多久,我的伤再不治,这条命就保不住了。我只是想————”
他喘了一口气,呼吸声很重,像拉风箱,“只是想借你们的船,找个地方疗伤。我可以付报酬,什么东西都行。
我是帝国的持节商队负责人,我有很多物资,有很多情报,我————”
“你的伤,是怎么弄的?”在沈白的示意下,李剑白开口了。
不是说那种语言,而是用旧世界的通用语,用一种平静的语调。
那个人愣了一下。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很轻微,但沈白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