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钱只是个数字。
今天真到了交钱的时候,才看得出来,十八块五并不是每一家都能随手拿出来,尤其那些家住乡下的。
第一节课下课以后,钟源去办公室送值日表。等他回来,发现刘小军的位置是空的。
早读的时候,还以为这家伙又迟到了。
现在第一节课都结束了,人还没来。
周晓梅也注意到了。
“刘小军今天没来?”
“没有。”
“他请假了?”
钟源摇头。
严老师早上点名的时候也问过,没人知道。
直到中午放学,刘小军还是没出现。
钟源想了想,没直接回家,拐去了刘小军家。
人没在。
刘婶坐在门口择菜,眼睛有些肿,看见钟源过来,只说了一句:“在后面割猪草。”
语气很不耐烦。
钟源也没多问,沿着村后的小路走了十来分钟,才在一片荒坡边找到刘小军。
这家伙背着个竹篓,蹲在草丛里,一手抓草,一手拿镰刀,割得乱七八糟。
钟源走近以后,他才擡头。
“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没上学?”
“今天不想去。”
“你当我傻?”
刘小军没说话,低头继续割。
钟源这才看见他额头靠近头发的位置肿了一块,已经青了,左边脸上还有一道红印子。
“你妈打的?”
“嗯。”
“因为学杂费?”
刘小军手里的镰刀停了一下。
“你烦不烦。”
“我就问问。”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还是说了。
“我前天跟我妈要钱。可她没钱。”
“然后呢?”
“还能怎么样。”
刘小军用镰刀砍下一把草,力气明显比平时大。
“她去我舅家借,我舅妈连门都不让她进。又去隔壁问,被臊了回来,追着前年的欠债呢。”
说到这里,他声音低了一点,“我妈回来就哭。骂我爹几个月没给家里寄钱,骂自己命苦入了个穷窝。”
钟源没说话。
刘小军继续道:“哭完就打我。”
“说我一天到晚只晓得要钱,又读不好,十八块五扔水里还能听个响,扔我身上屁用没有。”
他说得像在讲别人的事,还笑了一下,“我跑,她追,追不上就抓扫帚扔我,正好砸脑壳上。”
钟源看着他额头。
“疼不疼?”
“早不疼了。”
“那你今天为什么不去学校?”
刘小军没回答。
他把割下来的猪草一把一把塞进竹篓,塞得很用力,过了好一阵才说:“去了也没钱交。”
“严老师又没赶人。”
“那又怎么样?”
“别人都交,我没交,坐那儿干什么。”
十二岁的孩子已经知道丢脸了。
尤其这种丢脸,还不是考试考了三十分那种能嬉皮笑脸糊弄过去的东西。
是别人交得起的钱,自己家交不起。
钟源在旁边找块石头坐下。
刘小军看他。
“你家交了?”
“交了。”
“你妈卖鸡蛋卖够了?”
钟源想了想。
“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