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苏战败的消息传到罗马城时,城里正在下雨。
三月的细雨从灰色天穹里渗下来,打在台伯河面上像一层移动的毛玻璃。苏布拉区的街道变得更窄、更暗、更臭。雨水把楼上泼的泔水和路面上的驴粪混在一起,汇成一条浊色的小溪。
凯撒在塞尔维莉亚的宅子里听到了消息。
正式战报要先到元老院才会传下来,凯撒听到的消息,是塞尔维莉亚的门客在帕拉丁山上的酒宴上听人说的:克拉苏败了,奴隶翻过了山,庞培扑了个空。
三件事一起传开,整个罗马上层立刻变得像锅里的开水一样。
凯撒靠在塞尔维莉亚卧室的窗边,窗外是帕拉丁山的夜景,贵族宅邸的灯火零星亮着,远处朱庇特神殿的轮廓在雨幕后面若隐若现。
塞尔维莉亚在身后说着什么,但他没听,他在思考。
克拉苏败了。
也就是说,克拉苏的政治声望跌到了谷底。一个败了仗的将军,在元老院里说话的分量会暴跌。
但他的钱还在,一个又穷又没面子的金主,和一个又富又有面子的金主,给凯撒提供的资源会完全不同。
他欠克拉苏的债还在,但一个丢了脸的债主,收债的时候会底气不足。
庞培回来了。
庞培一回来,元老院的天平就会重新洗牌。庞培派会膨胀,克拉苏派会收缩。
凯撒此刻的身份是军事保民官,罗马政坛的底层小虾米。他要往上爬,下一步是竞选财务官。竞选需要钱,需要人脉,需要一个比苏布拉区旧屋更体面的地址。
这些他都没有,但他有一样东西,那张地图。
罗马政坛的赛道就那么几条。
东方注定是庞培的地盘。从本都到叙利亚,元老院迟早会把整个东方战场拱手送给那个“伟大的”。等那家伙把东方打个遍,军功如日中天的时候,任何一个罗马将军想去东方刷功劳,都得活在庞培的阴影下。
北方高卢的野蛮人多,离罗马近,打起来不难,但功劳上限也就那么高。征服一群蛮族部落,和开辟一片“世界尽头”的新大陆,在凯旋式上的分量完全不是一回事。
而南方,是一条从来没有人走过的赛道。
南方能解决的第一个问题,是钱。
他欠克拉苏和半个罗马的债。如果在罗马已有的行省里搞钱,比如西西里的粮食、亚细亚的关税……那些利润早就被老牌元老贵族和骑士财团瓜分干净了,一个新人挤不进去。
但如果是一片全新的、没人知道的海岸呢?
那里有黄金、象牙、奴隶、独占的贸易线。把新航路的商业特许权分给支持他的罗马商人,那他的债务不仅能还清,还能翻倍赚回来。
第二个问题,是功劳。
如果他从那片遥远的南方海岸,带回罗马人从未见过的东西,比如那个术士说的红色的木头、金沙、奇异的猛兽、甚至远方部族首领,在圣道上举办凯旋式巡游,整个罗马城都会为他疯狂。
罗马平民不在乎元老院的政治游戏,他们只崇拜能给罗马带来无上荣光和无尽财富的英雄。
庞培征服了东方的旧王国,凯撒就去征服世界的边缘。能把鹰旗插在“大洋彼岸”的将军,地位是凌驾于普通征服者之上的。
第三个问题,也是最重要的,兵。
如果他在南方的远洋据点经营一支舰队、一批兵站、一片粮仓,那里天高地远,元老院的手够不着。
他可以在那里练兵、招募辅兵、甚至开矿铸币。等到他和元老院翻脸的那一天,他在海外有独立的大军、独立的舰队、独立的钱袋。元老院拿他毫无办法。
窗外的雨还在下,帕拉丁山上的灯火在雨幕后面,模糊成一团一团的金色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