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手指在行军图上划了一条线。
“这是一个商人的打法。堵住出口,等他们饿死。安全、稳妥、不用冒险。非常像克拉苏,他买房子时也是这么干的,等人家着火、等人家破产、等人家走投无路,然后低价收购。”
庞培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远处是意大利北部的星空,清冷、稀疏。
“克拉苏想用壕沟困死他们,但我要在山口打碎他们。”他放下帘子,回头看着副官,“三万奴隶,在阿尔卑斯山脚下被庞培的军团正面歼灭。你觉得这个凯旋式值多少?”
副官没回答,但他的眼睛亮了。
庞培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法勒尼亚酒加了蜜,温度刚好。
“传令下去,明天天不亮就拔营。”
他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下,目光落在行军图上那个标着“叛军”的位置。
在他的预判里,事情很简单:克拉苏会老老实实蹲在壕沟,而那些奴隶军会被困在壕沟和阿尔卑斯之间进退不得。
然后他到了,碾过去,结束,功劳会是他的。
克拉苏不敢出壕沟,庞培很确定。
那个人一辈子都在算账,从来不赌。他不会为了一个凯旋式,拿六个军团去冒险的。
格涅乌斯·庞培乌斯·马格努斯,伟大的庞培,一生中做过很多次精准的判断。
但这次不是其中之一。
——
罗马城,苏布拉区。
凯撒没有睡。
他站在书房的桌前,桌上摊着那张世界地图,鹿皮卷着的边角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
老仆人阿波罗多鲁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少爷。夜深了。”
凯撒没有转身,他的手指放在地图南边,那片空白大陆的海岸线上,无意识地沿着那条他还没有走过的航线来回滑动。
“阿波罗多鲁斯,你见过多少人?”
老仆人想了想。“很多。”
“你见过这种人吗?一个人,没有军队、没有钱、甚至没有罗马公民权。他走进这座城,用一堆假银币和几句酒馆里的谣言,搅动了半个元老院的投票,搅塌了罗马首富的信用。”
他把手从地图上拿开,转过身来。
“我这辈子见过聪明人,见过有权的人,见过有兵的人。但我没见过这种人,他什么都没有,却让什么都有的人替他做事。克拉苏的贪婪替他做事,庞培的虚荣替他做事,元老院的恐惧替他做事。”凯撒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里有一丝几乎不可见的苦笑,“他甚至让我的野心,也替他做事。”
老仆人听不太懂,但他看见少爷的目光落回了那张地图,落在南方那片空白的海岸线上。
窗外,同一轮月亮照着这片大地上的四个人。
一个在雪线下磨刀,他要自由。明天如果没有别的路,他会带着奴隶们冲向堵住阿尔卑斯山的工事。
一个在工事里准备明天的会战,他要荣誉。他的一生,都在证明钱比荣誉可靠,但明天他要用钱去赌荣誉。
一个正在向着罗马赶路,他要敬意。他甚至不需要到场,就改变了几百里外一场战争的走向。
一个在老宅里看地图。他什么都没有,但他要整个世界。
四个人有着四种饥渴,任何一种都能烧掉罗马。
但今夜,一轮月亮照着这四个人,四种命运在此刻交汇,如同四颗棋子落在棋盘上。
而操控这盘棋的第五个人,此刻正骑在一匹矮种马的背上,在阿尔卑斯山麓的碎石路上颠簸。
阿格里皮娜骑着马走在塞拉斯旁边。夜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融雪的寒气。
“你在想什么?”她问。
“这不仅仅是一场奴隶军和罗马军的决战,”他说,“今夜,这个时代最强大的几个人,都把手按在了同一张棋盘上,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在下棋。”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月亮挂在雪线上方,又大又亮。和雪线下斯巴达克斯看见的、工事里克拉苏看见的、大道上庞培看见的、苏布拉老宅里凯撒看见的,是同一轮。
“但真正落下最后一子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