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正式开始,约瑟夫找到了他的席位牌,坐下来。
他左手边坐的是一个叫珀西·麦金托什的中校,在参谋部做情报分析,右手边坐的是一个叫理查德·霍尔的少校,在军需部。两个人都穿着笔挺的制服,皮鞋擦得很亮,袖口的金边工整,整个人有一种被很好地照料过的气质。
端上来的第一道菜是奶油浓汤,盛在细瓷碗里,热气还在。
麦金托什先开口,他说话声音洪亮,举手投足有一种天然的自信,像是在一个自己永远是主场的地方说话。
“林登准尉,恭喜你受勋。”他说,“索姆河的事,我在报纸上看了些,但报纸嘛,细节不太可靠,可以讲讲你那段实际情况如何吗?”
“打得很难。”约瑟夫说。
“是,伤亡数字我看见了,”麦金托什拿起汤匙,语气很随意,“但从战略层面看,这次推进的意义还是相当重大的,德军在这个方向的压力,确实有效被分散了,而且我们的数字显示,德军的消耗比我们大——”
霍尔在旁边接话:“从军需这边来看,也是一样,德军的橡胶和铜的库存压力很大,他们的工业产能已经跟不上消耗了,我们内部的分析是,他们最多大概还能撑十八个月。”他说这个数字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像是在透露内部机密,“所以说,这场战争的拐点,其实已经过了,现在就是时间问题。”
约瑟夫喝了一口汤。
“你们这套分析,”他说,“有没有考虑过一件事?”
“什么事?”麦金托什问。
“索姆河战场上,士兵们接到命令,都排成横列,从战壕里站起来,走出去,走进德军机枪的正面射程,就这么走过去了。”他停了一下,“你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那是给德军的机枪做靶子。一个营进去多少人,走出来多少人,这个数字你们的报告里应该有。”
桌上安静了一下。
“我当时趴在弹坑里,”约瑟夫把汤匙放下,“看着他们一排一排走出去,一排一排倒下去。他们不是不勇敢,他们很勇敢。但勇敢不能帮他们挡住机枪。”
他看了麦金托什一眼,“那些人不是数字。每一个倒下去的,家里都有人在等他。有父母,有妻子,有孩子。有人等着他回家吃饭,有人不知道他今天要走进机枪的射程里。”他看了麦金托什一眼,“这一点,你们的分析里算进去了吗?”
麦金托什和霍尔都没有说话。
霍尔把酒杯端起来,放下,再端起来,手指在杯子上摩挲了一圈。
麦金托什的表情经历了一个短暂的调整,眉头动了动,然后他说:“当然,这个……战术层面的执行问题,确实有很多需要复盘的地方,我想这也是这场战役,给整个指挥体系留下的一个很重要的教训,我们已经在总结……”
第二道菜上来了,仆人在旁边俯身,把白鱼从托盘上移到桌上,瓷盘碰桌子的声音轻轻响了一下。
麦金托什转向另一边,开始和别人说话了,霍尔开始专注地吃鱼,那段对话就这么被掐断了,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