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裕这番话说的不无动情,但却吓了刘穆之一跳。没有谁比刘穆之更了解刘裕了,他可以待自己很好,但自己若是有一丁点想要‘共天下’的心思,恐怕离死也不远了。
“陛下万万不可说这些话,老臣绝无半点贪权之心,这不是让老臣早些去死么?陛下若再说这些话,臣便挂冠而去,从此隐居不出,老死山林。”
刘裕笑了笑道:“罢了,是朕着相了。不说了便是。此番朕御驾亲征之时,建康还需劳烦穆之留守,政务由你主持,徐羡之辅之。有你留守,朕可专注兵事,无忧矣。”
刘穆之躬身道:“臣遵旨。陛下放心。但不知陛下打算如何进攻京口,可否和臣说说。臣不才,或许能够参谋参谋。”
刘裕点头,示意刘穆之坐下。
“自然要和你说说这些事。不过在此之前,倒想问问你对另外一件事的看法。”刘裕缓缓道。
刘穆之神色一变,沉声道:“请陛下垂询。”
刘裕叹了口气,看向水阁之外。荷塘之中碧波荡漾,亭亭荷叶玉立水中,下方阴凉之处,鱼儿游动的身影清晰可见。绿柳随风轻拂,夏蝉的鸣叫声嘶哑断续,却更增此处幽静之感。
“穆之,我刘氏在朕这一代只有兄弟三人。朕排行老大,我母去世的早,父亲续弦萧氏,又生道怜道规。萧氏对朕甚好,视如己出。因此,朕和两位异母弟感情甚好,和同母胞弟无异。朕平生不负他人,但唯独愧对两位弟弟,愧对皇太后。我父福薄,早年被李徽放回之后,却病重而死。临死之前,交代我善待继母和两位兄弟。我亦当着皇太后和两位弟弟面前答应了。可朕没能做到这一点。去年道规死于芒砀山,我去见皇太后请罪,皇太后没有责怪朕,只是请求朕能够保全道怜,善待道怜。这也是朕为何明知满朝文武都因水军之败而愤怒,希望严惩道怜,但朕还是让他去了荆州之故。”
刘裕缓缓的话语充满了悲伤和追忆。他甚少和别人谈及家事,今日和刘穆之谈及这些事算是破天荒第一次。而且真情流露,毫无掩饰。
刘穆之也是第一次知道刘裕当初包庇刘道怜那般明显的真正原因。他一直认为,当初刘裕那么做,只是因为他无理由的护短。但没想到其中还有这么一层。刘翘临死前的交代,以及当今皇太后刘道怜和刘道规的亲生母亲萧氏的请求。在刘道规死于芒砀山之后,所有的偏爱和保护都落在了刘道怜身上。所以刘裕才会那般不顾众人的议论,违背他赏罚分明的一贯原则那么做了。
“……可是,朕却没能遵守承诺,保护好道怜。不久前,噩耗从江陵传来,朕都不知道如何向皇太后禀明此事。如今皇太后病倒,朕不知何以自处。”刘裕摇头叹息道。
刘穆之感同身受,刘裕前几日的伤心欲绝他是知道的,那几天也是朝廷最压抑的日子。
“陛下,节哀顺变。这并非陛下的错。陛下已经将长沙王安置在荆州,这已经是最好的保护了。孰料会是这样的结果。陛下保重龙体,陛下对长沙王的维护之情人所共知,长沙王泉下之灵不会怪陛下的,皇太后圣德明理,也不会怪责陛下的。”刘穆之缓缓道。
刘裕吁了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沉声道:“朕说这些,不是为了向你倾诉什么。只是,这些天朕到了一些消息。从江陵送来了一些关于此事的经过。赵伦之也送来了信函禀明了此事的经过。但是他说的和别人送来的消息有些出入。朕想请穆之替朕判断一下事情的真相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