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以屠刀入世的行为,恐怕并非张道陵的意思。这或许是杨碧云所在的道门一脉自己加上的信条。道家行事一般没有这么偏激,而从杨碧云口中描述的她的师父的形象,以及自己在枣花巷见到的那位剑法凌厉的老妪的言行来看,说不准便是这一代代的单身道门女仙搞出来的行事准则。
要知道,单身的老女人,往往性格狠辣怪诞甚至有些变态。
“自我师祖以来,我们师徒三代人,行走于世间,我们的手中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不知杀了多少人。我不知道师祖和师父她们如何,但我杨碧云自问这一生所杀之人皆为该杀之人。但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为何我们杀了这么多恶人,杀了几十年,这世间的恶人却杀之不绝,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变更多。我们杀了这么多年所谓的恶人,惩处了那么多的妖魔鬼怪,却为何天下依旧如此,仿佛没有什么改变一般。那岂不是说,我们所做的一切其实毫无意义么?”
杨碧云站起身来,手扶桃枝喃喃道:“今日在城中游玩的时候,我便在想。是否我前半生的作为都毫无意义,这世间其实不需要一个萼绿华,他们需要的其实是一个如李郎一般能够真正结束他们的苦难之人。他们不需要一个只用剑杀了几个恶徒的人,他们需要的是能够从根子上解救他们庇护他们的人。而我道门行事,有时候只会激发矛盾,造成他们更大的痛苦。更多的时候,只能起到治疗疥癣之疾的效果,而非拯救他们的性命。那样的话,我这半生所为,是否毫无意义?其实是走上了歧路,蹉跎了岁月是么?”
李徽起身为杨碧云斟了一杯茶,柔声道:“碧云,不必如此想。每一件事都有意义,你行走人间,诛杀恶徒,拯救百姓,这当然是有意义的。你的剑每杀一名恶徒,便有良善百姓避免造其荼毒,从他们的残暴虐杀之中活下来,这岂能说是毫无意义。不过,你的目标若是消除天下之恶,那么靠杀戮显然是达不到的。杀戮固然可以除恶,但真正消除天下恶行,需要的是教化,需要的是良善的土壤。乱世天下,群雄逐鹿,野心家,投机者,为生计所迫者,为保护自己,保护亲人而杀其他人者,为一口饭食而杀人者,他们都是恶,可这些恶如何能通过杀戮消除?所以,必须要从根子上解决问题。减少滋生这些妖魔鬼怪残暴恶徒的土壤,天下大治之世,才能达到你的目的。”
杨碧云若有所思的看着李徽,蹙眉思索着李徽的话。
“况且,碧云。这天下的善恶并非绝对。立场不同,善恶便不同。你说,我和刘裕之间孰为愕孰为善?你自然是站在我的立场上,认为刘裕是恶人,他麾下的将领官员兵士都是恶人。但站在刘裕的立场上,我难道不是和他作对的恶人么?他手下的官员将士,乃至那些普通兵士和他们的家眷,岂不是也认为我李徽和我麾下的东府军是杀他们的仇敌,是搅乱他们平静生活的刽子手,是他们欲除之的野心家叛逆者?所以这天下的善恶从来不是绝对的,从来都是立场利益情感等一系列复杂的东西所决定的。无绝对的善恶,你又怎能除尽?你所能掌控的只是从单纯的杀人放火凌虐盘剥等表象的行为判断的善恶。就像那晚我下令诛杀那几十名少年一样,从表象上看,我岂非是个恶魔。但你却知道我为何杀了他们。”
杨碧云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怔怔的看着李徽,轻声道:“若照你这么说,我岂不是杀错了许多人。而我所践行之事岂非是一个笑话。”
李徽哈哈大笑道:“碧云,记住一句话。遵从本心,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做了便做了,你认为对,那便是对,如此才能道心通明,念头通达。你们道门入世,不正是为了修行么?杀戮也好,悬壶济世也好,最终的目的不正是为了积攒功德,好超凡入圣么?你若执着于对错善恶,可修不成正果的。”
杨碧云喃喃道:“看来,我是永远修不成正果了。因为我无法不去考虑这些。而且,我也从来没想要如何,我只是践行师门之命行事。但现在,我才发现,靠着这些,根本无法铲除天下之恶。那么,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那萼绿华的传承又有何意义?”
杨碧云说这些的时候,面色有些苍白,神情颇为委顿。一旦确切的知自己数二十年来所做的事情没有实际的意义,甚至有可能是杀错了许多人。杨碧云本就不稳固的道心几乎要破碎成片片。忽然觉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一般。
李徽吓了一跳,万万没想到,自己几句话居然将杨碧云忽悠成这样。自己的本意是想让杨碧云不要飘在空中,为了她所以为的伟大事业而离开自己,是忽悠她留在自己身边的想法。没想到那些胡诌之言似乎打击到了她的内心,摧毁了她内心中坚持的东西。看她样子,似乎颇为痛苦。
李徽赶忙上前,一把抱住了杨碧云。
“你莫要多想,莫要听我的胡言乱语,我那都是胡说八道的话,你就当耳旁风便是。万万不要因此而伤神动气。都怪我,好好的说这些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