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朗不肯起身,只低头道:“主公若不答应我,我便不起来了。”
李徽叹了口气,硬生生将苻朗扶起来,沉声道:“元达,你我相交多年,我李徽是怎样的人,你应该很清楚很了解。我出身微寒,深谙民间之苦。曾经也只是想要自保求活,后来明白,要消除乱世的局面,彻底解决百姓之苦,还需恢复太平之世方可做到。天下一统,才能止息纷争,故而我才有了这建业之心。你们也都知道,我本无心这么做,无奈苍生疾苦,只如此。但凡有人能够让天下太平,我便是退隐终南又当如何?我这话,可不是虚伪之言,你了解我,当知我所言非虚。”
苻朗轻声道:“主公确实心性淡泊,若主公早有争霸之心,当年便可自立。这世间诸多势力,羽翼方生,便扬言争霸天下,何等可笑。征伐之心,焦灼如火,只为权势财富,不为苍生考虑。唯主公与他们皆不同。这也正是苻朗倾心于主公,愿效忠主公之处。但主公乃上天降下的圣人,就是来拯救苍生疾苦,结束这乱世不平之人。主公要以苍生为念,万不可生退隐之心。”
李徽摆摆手道:“我的意思是,倘若有人能够让这天下安定,不再有流血纷争,让百姓安居乐业,享受太平盛世,那便达到了我的目的。真能如此,和我的理想契合,我又何必出来搅局?岂不是妄生纷争,遗祸世间?”
苻朗一时无言,不管李徽说的是不是心里话,这番看事情的格局和胸襟确实令人惊叹。
“元达兄,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无非担心我是在试探于你。苻氏在关中之地尚有人心底蕴,许多人还在怀念着当年的大秦。你怕我怀疑你留在关中会重新举起大秦这杆大旗,会背叛于我,是也不是?”李徽低声道。
“主公,我……”苻朗忙道。
李徽打断他的话,问道:“那么我问你,你会不会这么做呢?”
苻朗叫道:“当然不会,我苻朗蒙主公之恩,待之深厚,怎会做出此事?”
李徽点头道:“既你无此心,又何须担心?你是不相信我李徽的格局,还是不信你自己的格局?你我相交多年,连这么点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么?虽说人心隔肚皮,难以揣度,但是人若失去了信任,这个尔虞我诈的世间又怎能太平。岂不是食难下咽,寝难安眠?喝口水都要怕别人下毒?”
苻朗叫道:“可是……这件事和寻常之事不同。”
李徽摆手道:“没什么不同的。万物同理罢了。况且,就算你有异心又如何?倘若你苻朗当真能够高举大旗,一统天下,还天下太平。那岂不是也遂了我的愿?我倒是乐见此成。你若真能做到,于我而言也是解脱。”
苻朗双腿一软,差点又要跪下,忙大声道:“主公莫要说笑,我苻朗绝不会这么做。我也没有这个志向,更无此等能力。事实上,我才是希望能够隐居安闲之人,主公你是知道的。”
李徽呵呵笑着拉起苻朗的手,轻轻拍打。
“行啦。元达。知道我为何在景略公墓前跟你说这些么?昔年苻天王对王景略推心置腹,从没有怀疑过他的所为,可谓是坦诚相见。我李徽不才,却也自认未必不如苻坚的心胸宽广,会小鸡肚肠的怀疑这怀疑那。你认为我是试探于你,未免太小瞧我李徽了。我其实并不愿意让你留守关中,那不是因为我有其他的担心,而是因为你留在我身边于我大有裨益。大晋局势将变,我们还有大事要做,你在我身边助我,会助我行事更加的轻松。但我之所以要和你商谈留守关中之事,乃是因为唯有你在此,方能逐步稳定关中局势。正因为苻秦余荫尚在,才便于你稳定此间之事。苻氏皇族的身份会让你事半功倍。元达,关中不稳,天下难定。关中稳固了,我才能安心解决南边的事情。你可明白我的心思了?”
苻朗静静而立,眉头依旧紧锁,但神情却已经柔和了许多。李徽这番话可谓是开诚布公坦诚之语。他所考虑的是关中的稳定,而不是自己会不会在关中搞出事来。今日他特地在王猛墓前说这些话,其实便是暗示自己会像是苻坚对待王猛那般对待自己,将自己比作他最信任之人。
当然,苻朗心中还是有顾虑。毕竟有些话说出来冠冕堂皇,到底真相如何很难判定。况且即便李徽相信自己,也难保有其他人拿此事做文章。一时的信任不能代表永久,将来的事谁也不敢保证。自己绝对不会背叛李徽,但李徽能否保证永远的信任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