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低头注视着林怀恩,持续了几秒钟,然后他微笑,眼角嘴唇都微微弯起来,你说不出是兴奋、高兴还是一种.……渴望和恐惧,这表情复杂的就像是一副挂在博物馆里的大师抽象画,叫人忍不住凝视,忍不住恐惧。
“真是一个叫人惊喜的消息。”青龙重新坐了下来,转头看向林怀恩,“看来我们需要好好聊聊。”
林怀恩弯腰伸手,把自己面前的泡面桶挪到了另外一侧,笑着说道:“你可不要出其不意的喝我剩下的面汤。”
青龙若有所思地停了几秒,嘴角浮出一丝笑意,“你已经能在我的念头还没展开之前,就闻到它投下的阴影了……这给了我一种苦涩的甜,或者说,混合着不安的慰藉。”他稍稍偏过头,“慰藉的是,你这么快就有了对手的轮廓,仿佛是从我自己的厌恶和喜欢里剥离出来的……一个会呼吸的幻象。不安的是……”他的眼睛暗了暗,像是把刀锋藏进了衣服,“你长太快了。快好比墓地里一夜怒放的鸢尾,等我弯腰去嗅,它已经高过了我的墓碑.……”
“你可以正常点说话吗?”林怀恩说,“就像刚才那样,像一个正常的人。”
“我激动的时候就会想要念诗,你接受一个艺术家的癖好。”青龙短短的停顿了一下,忽然看向了坐在轮椅上的刘志明,“他是你的了。”
坐在轮椅上的刘志明正回看着青龙,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不敢打断青龙。他听到青龙说的话,满脸都是不可置信。可他又确信青龙的眼神,不是刚才那种略带玩味的漠视,而是一种更彻底的,像是在看一件交易商品的眼神。
“我开始就说过了,我对他没有兴趣。”林怀恩淡淡的说道。
刘志明这下确定两个人在说什么,几乎就是短短两三句话,就要决定他的命运。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都在颤抖,颤抖的幅度很大,大到轮椅都发出了咔咔咔的响声。他的脸瞬间涨通红,盯着青龙,压抑着愤怒说道:“青龙,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指了指林怀恩,“就他一句话,你什么都没有求证,你就说要把我交出去?”
青龙笑着说道:“我相信他,”他淡淡地说,“他不说谎话。”
“呵呵.……”刘志明咬牙切齿的笑,“就算他没有说谎,你就这样轻易的把我交出去了吗?”
“刘志明,你要是真当自己是文家的人,就不该吐出这种废物词句。”青龙眼睑半垂,声音柔和好似阴风,“如果你真是文家的人,就应该把死亡当成一阵伟大的献祭,你应该微笑地迎接上去,将自己作为祭酒,完全奉献给绵延了上千年的氏族……成为它永恒的一部分。”他有些伤心地说道,“可你呢?享受了文家带来的荣耀,却在需要你挺身而出时,你却在思考文家辜负了你.……”
刘志明沉默了,像是无言以对,又像是陷入了长考。他的嘴唇在动,但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无线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越来越急促,像是在替他胸腔里那些还没出口的句子打拍子,但每一个拍子都落空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膝盖,看着导管从护具缝隙里伸出来连着挂在轮椅侧面的引流袋,看着自己那双刚刚被打过钢钉、还泛着术后淤青的腿。他出门之前在酒店镜子前花二十分钟打理的美式油头,现在塌成一绺一绺的,碎发黏在额头上,狼狈不像曾经的他。现在不再是下半生的下半身再也动不了了,而是下半生都没有了。
“你……”青龙说,“现在的表现让我有些失望。”
林怀恩看着刘志明颤抖的手,嘴角浮现一抹属于上位者的笑,“听听.……‘伟大的献祭’、‘永恒的一部分’。多动人的词藻啊,把送死包装像婚礼请柬,就差在末尾印一句‘今天是麻花腾的生日,转发这条消息就能获10币的奖励’了。你瞧瞧,青龙这种人就是典型的ZBJ,发你一点窝囊费,还要求你感恩戴德,恨不你每天打卡之前先给他磕一个。工资难道不是你应的?他不是趴在你身上吸血,还嫌你血型不够甜吗?你干嘛要感激他,就因为文家是千年世家?意思是千年世家就跟世界五百强一样,吸血算合法,加班不用给钱,还自带干粮??他说你享受了文家的荣耀,就该在需要时把自己祭出去?那我来告诉你一条更古老的真理:荣耀不是债务,是工具。我们把它撒出去,是为了让活着的人更卖力,而不是让他们排着队去死,生命的价值高于虚假的荣耀。不要让你们的牌位供那些躲在后面的人一边烧香,一边寻找下一个替死鬼。”
刘志明瞳孔里出现了迷茫的神色,似乎是陷入了极端的混乱。
青龙摇了摇头说道:“先把他推上医疗方舱车吧。”他说,“让他好好想一想。”
刘志明背后的两个未来战士回应道:“是的,长官。”他们推着刘志明向着医疗方舱车走去。轮椅碾压着碎片的声音越来越弱,渐渐淹没在海风里,变成断断续续的音节,最后只有心电监护仪越来越远的滴声,像一个越来越小的句号在晨雾里慢慢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