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霜迟盯着他没有移开眼睛,她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重新聚焦,似乎是一种崇拜的感情。
“我知道,让你去用这帮人,比吞苍蝇还恶心。但到了我们该站的位置上,情绪是奢侈品,大多数人根本消费不起的奢侈品。你没有力量,就守不住任何你珍视的感情。你要增长力量,就必须吞下恶心,去驾驭这些你瞧不上的人。说到底,这世上最大的成本不是钱,是沟通成本,是了解成本,是重建信任的时间成本。你算过吗?换一批新人,你需要付出多少精力去筛选、磨合、试错,去数清他们心底的每一道暗门?再算一笔账,如果今天你把他们彻底撕碎,将来他们通过你母亲、你外公外婆,像藤蔓一样反向渗透、缠绕、消耗你,你又支付多少精力去应付?十倍?二十倍?还是被慢慢陷入内耗而不自知……”
邱霜迟注视着林怀恩,这一瞬,居然有点痴了。她从前觉,他说话时那种过于笃定的从容,和傲慢是同义词。她曾在垂虹庭的客厅里,泪流满面的想,这个人凭什么用那种语气对她讲那些话。
但此刻,她居然会觉他完全又资格。她心里那股被轻视的不舒服又涌上来,但这次它没有停在反感的位置,而是往下沉了沉。
的确,她认清她不过是枚棋子,但她也明白,她是对他很有作用的棋子。
要不然,他不会对她说这么多发自内心的话,这些话,有些人可能需要一生的时间去领会。而他就借着这个机会,毫无保留的说给了她听。
说的她无从反驳,说的她醍醐灌顶。
邱霜迟觉自己在内心建筑的那堵墙,那堵为了抵抗林怀恩所修筑的高墙,正在被她从内部抽走砖块,一块接一块,闷闷地落下去,叫人心慌意乱。
她想起了那个不是雨夜的雨夜,她走出房间,坐在车里,抵着方向盘对自己说“算了,就听他的吧”,那时是无力,是认输。而现在不是。现在她是在被他重新组装,他将她那些愤怒、不甘、以为正确无比的锋芒一件件拿起来,告诉她,你的确做的是还可以,但远远不够。
距离他,距离他的要求还远远不够。
“不够”比“错了”更让人无法反驳。
四月的熏风中,一条锦鲤猛一摆尾,跃出了水面,水面炸开,似乎那只跳入了龙门,跳出了它的二维世界。
邱霜迟低头看着那道裂开又迅速合拢的波纹,她感觉自己在这一瞬也跳了出去。不是跳,是被一只手轻轻拈起,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而那只手的主人此刻正看着她,用那种该死的不变的语气告诉她:这个世界没有敌人,只有变量,你有敌人是因为你还不够强大。
她感觉自己就在刚才已经把什么都交出去了,越过了那堵墙。那些她攥了半辈子的东西,骄傲,矜持,自信.……
她本应该该疼的,它们曾经是她的脊梁。
可是她居然丝毫没有觉疼痛,她甚至没有惋惜。
她只很确定地想了一件事。
她必须是林怀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