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活了一千年的家族,它学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所有人,都变成工具。包括我外公,包括我的妈妈,也包括我……甚至他们文家自己的人同样都是工具,不过是优先级高一点的工具而已。”
“当时我妈妈跟我说要我去亚美利加,家里在海外的资产够我活好几辈子,我本来也不是一个物欲很高的人,自己的理想也是躺平,我终于可以解脱了,可以不再努力学习,可以不用成为一个精英,可以不用承担起继承家业的责任……但那一刻我不想,我当时只想和他们在一起,这个想法没有任何有关安全的考虑,也没有什么策略,没有后手,它甚至非常不理智,但它是我这么多年唯一违背妈妈的意愿,自己做的决定。”
“邱叔叔,我以前不觉,因为死亡距离我实在太远,可当我经历过之后,忽然间觉,比起生命,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东西……我想文家也是这样认为的吧?对于他们而言,家族的存续高于一切.……我当时对文家还没有那么理解,直到后来我经历了更加残酷的事……”
“回国之后,我度过了一段还算安稳的时光,即便只是苟延残喘,因为华隆的债务问题需要有人承担责任。但我感觉到快乐,可惜这快乐实在太短暂,一切汹涌危险的浪潮都在暗流下涌动,终归曾经享有的一切物质的精神的,都需要成倍的痛苦偿还。随着时间的流逝,华隆成为了文家的雷,一颗敌人想要引爆,文家想要埋葬的雷。终于,这一天到了,不过我的爸爸妈妈一直在为这一刻做准备。只不过相对文家这个庞然大物来说,我们家实在太渺小,竭尽全力也像是无力的挣扎。很快,我妈妈从被边控,升级到了被限制自由。”
“我妈妈早就预计到了有这样一天,给我规划好了逃离路线。在离开申海之前,我去见了爸爸最后一面。不过那个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懵懂的就像是个白痴。我只当他还是那个爸爸,就是我从小看到大,不会制造什么惊喜,但也永远不会让你失望的男人。我们就像平常一样聊天,不过聊天的内容比往常要轻松愉快的多,他跟我说了些他和妈妈的故事,也问了我是不是在谈恋爱……”
“我从来没有听他主动说过那么多话,他以前总很擅长作为一个聆听者。在我心里,我爸爸一直不如妈妈,也许是因为我小时候一直跟在妈妈身边,而他在哪儿呢?而他为了一纸公派留学生的合约,一张在这个国家几乎没什么实际效力的纸,他拒绝了哥大大学助教的完美选项,选择了回国。回来以后干什么呢?打杂。对,就是打杂,把一份文件从三楼送到五楼,在会议室门口等着叫名字,在别人需要的时候点头。就这样一份工作,他干兢兢业业.……”
林怀恩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不知道着算不算笑,又或者只是被某种记忆的重量压了一下。
他看向邱传楷,“这一点,他和邱叔叔你倒是挺像的,就是那种很传统的华夏人,像是同一家工厂生产出来的两枚精密零件,只不过是被安装在不同的机器上,运转着同一种忠诚。这种忠诚不聪明,不划算,不会让任何人发财。但它有一个好处:它不会生锈。所以哪怕到了现在,哪怕是这种情况,我爸爸和邱叔叔都一样有底气,因为你们无愧于任何人.……”他说,“你们同样也很清楚这样的选择会有什么样的结局,但为了保护家人,尤其是孩子,你们毫不犹豫的把自己当做筹码押上桌……”
当这段话说出来的时候,邱传楷僵硬麻木的脸上终于闪过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这情绪一闪即逝。仿佛他就是块被水流冲刷的很光滑的石头,他没有棱角,也没有意志,就这样躺在河底,随便人踩,随便流水冲过,却始终沉默着纹丝不动。
但就在刚才邱传楷就像是被他的言语砸的翻动了一下,虽然他的另一面,和刚才那一面一模一样,但他的确是转换了表情。
林怀恩感觉到了邱传楷更加强烈的情绪波动,他甚至能感觉到审讯室外那些人的激动,显然他们也在监测着邱传楷的脑电波、呼吸频率和心跳频率。但他没有称热打铁,而是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