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恩吃完最后一口碟头饭,将纸盒扔进机器人垃圾桶,机器人的大嘴巴缓缓合上,转身向着门口滑了过去。他继续看屏幕上的资料,在他的身侧,落地窗外,夜色仿佛潮汐般缓慢的涌上来,先是吞尽天边残存的钢蓝色,接着沿着摩天楼凌厉的轮廓向下渗透。霓虹灯于是成了浮在这片深色潮水上的粼光,从无数窗口、招牌、车流中析出,在楼宇的峡谷间汇聚、流淌,最终在下方的街道交汇处蓄成一泊温暖而荡漾的光之海。
天色向晚,桌角那台泛着复古绿光的电子钟,数字无声跳转:19:30:00。
几乎同时,一旁带有显示屏的座机跳出了“内线秘书台”的蓝色字样,他按下接通键,屏幕上映出黎见星的脸。
她最近变化很大,曾经那一头嚣张的粉发染回了深栗色,规矩地束在脑后;脸上妆容精致体,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红;鼻梁上架着一副纤细的金丝眼镜,身上那套剪裁合身的深色职业套装,将线条勾勒含蓄而清晰。尤其是包裹在黑丝中的小腿线条,和怀里那块一丝不苟捧着的平板电脑,组合出一种冷静专业的“董秘范儿”,与她从前那个骑着机车、笑容肆意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林怀恩的目光在那副金丝眼镜上停留了一瞬。不可否认,从纯粹的审美角度看,眼前的黎见星确实更具某种含蓄的吸引力,那种包裹在职业规范下的精密感,仿佛一个等待解开的、优雅的谜题。
但他还是会觉,那个风吹乱一头粉发,炫彩的眼影晕染开瞳孔,皮夹克配皮裤的黎见星身上,有种粗糙却蓬勃的生命力,像野花,不那么精致,但鲜活。
“董事长,吴律师和黄政宏先生到了。”
最近黎见月不允许公司内的员工称呼他林少,说缺乏了严肃性,所以一群人全改了口,就是他还有些不适应。
缓了一下,他才说道:“请他们进来。”
“好的,董事长。”
片刻之后,黎见星推开了门,吴少峰侧身让黄政宏先进来。两个多月不见,黄政宏哪还有半点昔日律政精英的派头?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红肿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就像才参加过荒野求生。虽然那套曾经笔挺的西装如今依旧笔挺,但套在里面的人,却散发着一种“被生活反复摩擦后尚未抛光”的颓废感。
“林少,黄律师来了。”
林怀恩没起身,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等黄政宏坐下,他笑了笑,但用没有什么情绪的语气调侃道:“黄律师,你现在是改行当艺术家了吗?”
黄政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何止不顺心?”他声音沙哑,带着破罐破摔的愤懑,“我也不怕在林少面前丢脸,以前那些人跟在我屁股后面,一口一个黄哥、黄大状,恨不把‘忠心耿耿’刻在脑门上。现在我老豆一走,好家伙,全员‘川剧大师’附体,一个个翻脸比电视机换台换的还快,都给我摆脸色!尤其是梁友智那个老登……呵,当初求着我入股,现在倒好,要求我每个月必须完成业务绩效,要不然就扣工资,要是连续三个月完不成,就要强制清退我的股份,吃相难看让人作呕……”
对方还是挺有大状天赋的,至少这一段话说的就像是脱口秀,节奏明快,愤怒又不失幽默感。
等黄政宏这一波表演完,稍微喘口气的间隙,林怀恩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问轻描淡写:“那么.……黄律师,你恨我吗?”
空气骤然安静。
黄政宏满腔的怨怒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他愣了一瞬,也表演了一下极速变脸,换上一种近乎本能的、被训练出来的微笑,但说话却有点颤,“林少说笑了。家父的事……警方和交管部门的最终报告很清楚,是货车司机疲劳驾驶导致的意外交通事故.……证据链完整,与您没有任何关系。”他冷静地说,“我是个律师,我相信法律。”
这番话说四平八稳,滴水不漏,是标准律师口吻,后面甚至也不再发颤,就像是完全相信这是事实。
很显然这是黄政宏在表明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