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山顶,何夕花园。
八点三十分。晨光像某种淡金色的液体,缓慢漫过山顶的薄雾,然后穿透那面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将庭院里百年紫荆的枝叶轮廓,拓印在厚重的黑胡桃木长桌上。远处,维港两岸林立的摩天楼在窗框中定格,像一幅过于宏大、以至于显有些不真实的背景画。空气里有股清冽的甜香,来自白玉花瓶里的白兰与姜花,厨房的那边弥漫过来一股面包和粥的淡淡香味。
林怀恩闻出来当天折枝的花与放了两、三天的花,在香气的甜度上不在一个层面,以前妈妈在的时候,花都是要求当天清晨现折,第二天早晨就要全部换掉的。
他坐在长桌一侧,面前那杯咖啡早就冷透了,表面凝着一层油脂般的暗哑光泽。他来太早,或者说,他压根没怎么睡,最近这一个多月他根本没有时间睡,睁开眼睛就是处理各种资产,和安排超算和人工智能数据中心的各种繁琐事情,偏偏他又没有太多信过又能力够的帮手,很多事情只能亲力亲为。
墙上,一百寸的电视屏幕亮着,早间财经节目终于跳了出来。画面被精准地一分为二:左边是他前天在推介会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特写,高清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右边是几个穿人模狗样的财经评论员,嘴巴张合像缺氧的鱼,手臂激动地挥舞着,仿佛在表演一场激昂的哑剧。
林怀恩听到了他的名字,抬起了头,看向电视机,下方的字幕在滚动:“个人威权挑战市场自由?中环金童林怀恩在收购兆基实业后的夸张发言引发金融界地震”。
“汇丰、花旗高管直接离席,表示金童根本不懂金融,愚蠢又可笑,就像是内陆来的小丑”。
“多名业界大拿发言,认为林怀恩发言嚣张无知,是在挑战香岛百年形成的金融制度”。
林怀恩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张侧脸照看了一会儿,内心:嚯,剪辑不错,把我拍还挺上镜。就是这“金童”的称号……啧,听着像某种过时糖果的牌子,一点也没有什么王霸之气。
他移开视线,拿起手边女仆刚刚送进来的报纸和杂志,上面还附着着几丝油墨气和清晨凉意。
摆在最上面的是《香岛财经时报》,头版标题的黑色字体大几乎有攻击性,尤其是结尾那个加粗的惊叹号,像一记蓄谋已久的直拳。
“比马首富更嚣张的宣言——评林怀恩先生危险的自负”。
他快速扫了几眼。文章从亚当·斯密扯到香岛基本法,论证严密,用词典雅,最后出结论:他林怀恩是个对“国际商业文明”进行“公然挑衅”、怀有“幼稚威权幻想”的危险分子,并且“白纸黑字”、“指名道姓”地警告他,如果“冥顽不灵”,必将被“市场反噬”。
林怀恩心里冷笑:马首富倒是很好的举例对象,最近刚被驱赶到了香岛。说起来马首富的豪宅距离何夕花园没有多远,就在下面山坡上一点。但他什么咖位?能和我比,他有刀么?市场反噬?你们这些人和我聊市场我都觉好笑。香岛各个产业都垄断成这样了,还勾八市场反噬?
翻开第二份,《东方日报》。头版标题直白多,带着不加掩饰的讽刺:“过江龙口吐狂言,是喝醉酒还是拎不清?”
文章倒没继续骂街,反而开始“客观”梳理他的家族背景和资产变动,字里行间暗示他背后有“复杂力量”,然后惋惜地表示:可惜啊,这个小伙子太年轻、太鲁莽,触及了“多方底线”,所以是在“自寻死路”。笔者的语气,很像古装剧里刑场边摇头叹息的围观群众。
他哗啦啦翻过其他几份主流大报,内容大同小异,措辞一个比一个严重,仿佛他不是说了几句话,而是往维多利亚港里投了颗核弹。油墨味里,的确透着一股子海湾里全是他投下的“放射性物质”般的兴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