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恩的大脑进入了停滞,那是一种格外混沌的感觉,就像是意识从躯壳里被抽离了一样,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此时此刻,唯有冥合那沉重的机械身体压在他的肩头,还能给他一种.……他仍活着的感受。
可似乎连这种沉重感也在消逝,渐行渐远。
“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吗?完全麻木了吗?也许冥合就像是提线木偶,被人提了起来?也许爸爸.……还没有死?”
他下意识猛然侧头看去,却看到冥合……不,是爸爸.……缓慢的,极其艰难的抬起了那被他劈开的机械头颅。
整齐裂开的十字红眼的光芒明灭不定,如同紊乱的呼吸,裸露的电线闪耀着细微的火花,亮如同喜庆的夜晚。
而他,就在视线即将触碰到那覆盖着营养液的脸孔时,连忙垂下了眼帘,他不敢触碰那阴森,诡异又英俊的面孔,他想起了电影里的吸血鬼躺在棺材里似乎就是这副模样。他的眼泪情不自禁的流了下来,扛着机体重量的身体在痉挛。
经历过这么多的事情,林怀恩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没有那么畏惧死亡,但事实恰好相反,在真正的死亡来临之际,他才发现自己依然不过是个孩子。
也许人不管多成熟,在自己的父母面前永远都是孩子,他失声痛哭,仿佛听到了冥冥之中那高高在上的命运神祇,发出了嗤笑之声。
“疼痛的感觉又回来了。”
爸爸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依旧是电子音,却比刚才更加温暖,仿佛是沸腾的蒸汽从生锈的金属管道里逐渐上涌,逐渐冷却,最后变成温和的气声。
听到爸爸的声音,他心底又泛起一丝希望,激动的擦了擦了眼泪,连忙用力扶了扶那庞大的身躯,“爸爸,爸爸,对不起……我该怎么救你……”
“救不了的,你救不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爸爸抬起了那宽大的手掌,抚摸了一下他的头发,“就像你杀不死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爸爸,再想想办法,想想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
“没关系的,怀恩,我现在的感觉很好,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像我这样既当过人,也当过机器,我正在开启一个时代,许多年后历史书上都会记录下我的名字——张齐,世界历史上第一个与机器共生的人类,他是半机械人的雏形,是人类永生的开端.……”冥合停顿了一下,那十字红眼熄灭了好一会,才重新恢复断断续续的闪动,他继续说道,“对于我来说这真是个不错的结局。”
“你在安慰我么?”他脑子里猛然间跳出在申海最后一次见爸爸的那个夜晚,那天爸爸抽了很多烟,跟他说了很多平常不会说的话,询问他是不是在恋爱,还很欣慰的笑了笑。不仅询问了他的事情,还聊了一些和妈妈的之间的事情,说了“不后悔”这样狂立fla的话。
其实那个时候,爸爸就知道他将要面临什么了吗?
他肯定,爸爸一定知道。
可他却一无所知。
“当然不是,虽然说作为机器人,我感受不到风掠过传感器表面时应有的‘凉意’,只记录下风速、湿度与热交换系数。也分析不出你眼泪里的‘意义’,只能检测里面的水分、无机盐、蛋白质……但这些其实没有那么糟糕,最糟糕的是在我庞大的存储阵列里……找不到任何一张完整的、带有温度的脸,他们都是数据,是特征,是算法,这让我再也分辨不出谁才算是漂亮的姑娘,谁不算漂亮.……”
“你这话敢说给妈妈听吗?”他强笑了一下说。
“为什么不敢?总不能一个机器人还能做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