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着冥合第一次显露出近乎“僵硬”的背影,轻声说:“看,是不是……挺好玩的?”
整个乐园,依旧在无声运转。钢珠在远处的轨道上缓缓停止。只有海盗船,还在一下,一下,空荡地摆荡着。
“好玩?”冥合开了口,声音里的电子合成音被剧烈的杂音覆盖,就像是老旧的收音机在暴风雨天信号不好时的声音,“信号强度:9.1级。定位:腰部第右侧机械部。损伤类型:非标准物理侵入,伴有未知生物电信号干扰……逻辑链路……受阻……”
林怀恩凝视着冥合完成了自检,没有借机发动攻击,他是个绅士,他觉冥合也是,比他见过的任何对手都要绅士。
就是可惜不是个人。
“你会感觉到疼吗?”
‘疼痛’?”冥合重复着,声音低微,仿佛在咀嚼这个词汇,“我能……量化损伤……描述信号特征……建议修复协议……可我……‘感受’不到它。”这一次,冥合的声音里,那非人的困惑中,混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挫败的波动,“就像我能分析这些‘结构’的每一处连接、每一分承重……却无法理解它们为何‘存在’,为何……让我‘想起’……”
“想起了什么?你的过去?”他叹了口气说,“我总觉你不是个坏人。”
“人很难用好坏来区分。”冥合重新转向林怀恩,那红色的十字电子眼开始了剧烈的闪烁,似乎有某种被深埋的、属于“人类”的迷茫在艰难挣扎:“我只是……我只是.……觉一切都很熟悉.……”
“喜欢乐高的人很多,也许你和我一样曾经是个乐高爱好者。”林怀恩艰难地抬起右手,用“不动明王法铃”指着冥合,“他们……抽走了你感受世界的能力……只留下处理信息的壳。”
冥合停顿了,似乎在搜索硬盘里的,不属于它数据库的记忆,“你说的对,但他们也赋予了我效率和力量。”他平举长枪,枪尖遥指林怀恩的心脏,稳定没有一丝颤动,“清除血肉的软弱,清除激素的干扰,清除记忆带来的冗余与错误。思维如水晶般剔透,决策如钢铁般必然。这是进化,还是……格式化?”
他摇了摇头,“记忆就是意识,从人变成机器不是进化,而是退化。”
冥合的动作出现了刹那的凝滞。它缓缓转动金属头颅,十字准星般的瞳孔锁定了林怀恩,内部透镜微微调整焦距,发出细微的“滋”声。
“退化?不,我到达了我以前无法到达的高度,我能看见.……”他的声音响起,不再仅仅是电子合成,而是混入了一种近乎梦呓的、低沉的共鸣,“看见电信号在数十万根电缆中奔流的轨迹,看见基站之间加密数据如磷火般明灭。我能计算你肌肉纤维下一秒的每一种收缩可能,能预判你呼吸节律改变前的血氧波动,从而推测出你的行动。”
它抬起一只机械手,五指缓慢开合,关节处发出精密而压抑的嗡鸣。
“这具躯壳……是完美的战斗逻辑。没有疲劳,没有恐惧,没有激素造成的判断偏差。也许疼痛就是被转化为可量化的效率折损参数,生死是概率模型的终端分支,是绝对的科学理性,他是完全不同的修炼逻辑,能带给人类无限的可能。如果存在记忆,那么理性也许会让机器产生bu?产生错误的信号,就像是刚才我看到‘乐高积木’.……”
林怀恩被划出伤口的脸颊生疼,他扯出一个艰难的笑:“你应该换一个思路理解,那不是错误信号……那是你残存在机体内的‘幽灵’。他们杀死了你,却无法完全抹去你的影子。”
“‘幽灵’……”冥合重复这个词,眼中的红光以异常的频率闪烁了一下。随即,所有波动被压下,绝对的冰冷重新主宰,“我已经接受了最新的指令,游戏结束,我要在圣诞到来之前杀死你,或者.……”他的声音突然出现了一丝裂隙,像运转过载的处理器发出的杂音,“被你杀死。”
林怀恩还在思考文一这么做究竟有什么意义,更狂暴的攻击再度降临。
这一次,冥合仿佛要将所有因“疑问”而产生的“系统滞涩”都通过绝对的毁灭来宣泄、清除,黑色枪影不再是网,而是在机械臂的运作下,化作一道吞噬一切的绞肉机。那速度快到吓人,让他连施法的机会都没有。而且孽镜的运算全都用在了计算黑枪的轨迹之上,每一次用“不动明王法铃”格挡,他都感觉到骨头和大脑都跟着在震颤。
他不不退到了金属圆柱的旁边,以减轻压力。孽镜的运算已经到了极限,每次黑枪的轨迹都提前几秒在他的大脑出现,但他的身体已经逐渐跟不上孽镜的运算速度。
一时间,金属被切割撕裂的刺耳噪音、能量爆裂的轰鸣、林怀恩骨骼承受重压的嘎吱声混作一团,仿佛他的每一寸血肉都在发出即将崩解的哀鸣,就连凛那震撼人心的演唱都变的极为遥远。
就在他觉自己的防御无法坚持下去,意识已经快要被黑枪打散的刹那,大脑里传来了道镜禅师的声音,“空蝉别慌,稳住,我已经操纵老鼠,找到这玩意的主电缆了。”
“禅师,别老鼠,老鼠的了,再这样下去,我就要被绞成老鼠肉末了。”他百忙之中抽空回答道,“你也要完蛋。”
“那你抓住机会,在电力支持结束的时候,他肯定会有致命的停顿。”
“我知道。”
“做好准备!”
“禅师你以前没有这么多废话的?你上网冲浪冲的太多了!”
“倒数计时!十!九!”
“还倒数计时?直接到一啊?”
“还是来点仪式感啊!亲!”
林怀恩无语。
“主要这只老鼠牙齿缺了一块!我想快也快不起来!”
林怀恩已经无暇回答道镜禅师的话了,遥远的尖沙咀响起了钟声,平安夜即将结束,而距离上帝他老人家的诞辰已经只有不到一分钟了。
他靠着圆柱左闪右避,实在避无可避才举起“不动明王法铃”来抵挡。冥合的枪已经划开了金属圆柱,露出了包裹在里面的混凝土。又一次枪尖划过厚厚的金属壁,火花飞溅中,孽镜开始告警。
大脑一片空白中,他勉强按照孽镜的指示,控制着左手抬了起来硬受一记枪杆重扫,四射的火点跳到了他的脸上,骨裂声清晰可闻,他脑袋晃荡,借力背靠着圆柱滑了一圈,险险避开将圆柱犁出深沟的枪尖。
“五……老鼠哥的牙齿都要碎了!你不要急!马上安排!”
“我没有急!你快点!”
这时整个齿轮祭坛剧烈震动起来,发出警告般的刺耳尖鸣。冥合看都没有看祭坛一眼,黑枪舞动的更大开大合,他的重要部位全都亮了出来,每一枪下来都是以命搏命。
林怀恩被黑枪扫出了圆柱,就像是一只被扫把扫飞的老鼠。
“四……大招可以预热了!”
林怀恩在地上翻了个圈,连忙跳了起来,望向又一次急扑而来的冥合,他手捏法印,低声吟诵:“千手千眼观音怖畏咒言:震慑一切邪魔,摧伏外道障难,诸怖畏中大自在.……
在他的眼中,一切痛楚、杂念、悲愤骤然沉淀。他已经进入了真正法咒的自由王国,他遥指天穹,划出一道冰冷的光线,“——破灭!”
于是闪烁着群星的天穹出现了一片灼热的红光,这些光如同岩浆翻涌,就像是火山口倒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