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就是那个时候他心里有了那么一点想要恋爱的想法?实际上,哪个少男少女在青春懵懂时不渴望那种清甜到心里的滋味呢?可惜的是,恋爱这种事情,只和帅气的男生和好看的女生有关吧?
在华夏他不知道,反正在亚美利加他这种肯定算不上帅。
此时此刻一下成为众人的焦点,林怀恩相当的不习惯,有点坐如针毡,他其实只想当一个安静的美男子,而不是成为众矢之的。
幸好大家没来及对他展开盘问,邹老师就进了教室,喧闹异常的教室一下就安静了。林怀恩松了口气,然后彭冉安就组织各个小组收暑假作业。他回头看了一眼,徐睿仪还没有来,心中略有些怪,觉自己是不是应该发个信息问一下,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徐睿仪出现在了教室的前门喊了声“报告!”
林怀恩立即回头向着门口望去,她就亭亭玉立的站在门框的中间,开学她换了个齐刘海的发型,绸缎般丝滑的长发没有扎起来,就这样从两侧流淌到了胸前,如瀑布般泛着阳光。她身上穿的依旧是蓝色小西装白衬衣配苏格兰格纹群的校服,和往常不一样的就是配了黑色的既膝袜。也不知道是她腿太长,还是大号的裙子太短,那双腿就跟漫画里走出的少女一样,实在是好看的有点超纲了。就连太阳都变成了舔狗,在她的身侧,不知羞耻的舔着她的长发,她的眼睛,她的肌肤,还把全身的闪光全都赠予给了她。
这一瞬,也不知道为什么,班级和走廊都极为寂静,有一种一切都消失了的错觉。
真怪,他看向她,居然觉一眼千年,像是他和徐睿仪不是十多天没有见,而是间隔了好多好多个秋天。
总之,此时此刻,时间之神打了一个长长的盹,就连邹老师隔了许久才反应过来,有些惊讶的看着徐睿仪说道:“进来。”
徐睿仪却看向邹老师笑了一下说道:“就不进来了。”她又看向了林怀恩,刘海下那双美丽的瞳孔里似有蝴蝶在飞舞,她一手勾着她那个黑色背包的带子,另外一只手伸向了他,微笑着说道:“林怀恩,再跟我逃一次课吧~”
这匪夷所思的句子在爱情的河流上浮动,就如降临人间的神祇低语,也如穿过古老森林的时光之风……
尾声(4) 夏天、烟花和我们的葬礼
徐睿仪牵着他在教学楼的走廊上奔跑,长长的屋檐外面白色的鸽子掠过云淡风轻的天空,就像是一页一页写满诗句的稿纸在风中飘飞。世界极为寂静,仿佛是空荡荡的白色宇宙,他们的脚步声如同星星闪动的声响,自亘古的深处传来。林怀恩看见她的头发在他的眼前飘荡,好似夏日微风的投影。
这宛若私奔一样的情侣惊起了片片惊讶的鸥鹭,背后传来了孙泽辉、谭诗颖他们震惊又兴奋的喊叫,“不会吧!他们真就这么跑了?”
“有没有人说一下剧情?这是私奔还是抢婚!”
“妈呀~开学第一天就能看到这种浪漫剧情啊?这开学了怎么了?”
“这不结婚怎么收的了场?”
……
喧闹声中,林怀恩回了一下头,教室的窗户被打开了,好多同学的脑袋都探了出来,就连邹老师也扬着不可思议的脸孔,站在门边,就像是个大号的问号。接着吵闹和起哄的声音越来越大,也不知道是谁开始带头喊的“结婚”,整个走廊里都是“结婚”的喊声。
这时隔壁班的人也把脑袋伸了出来,徐睿仪实在太好认了,那侧脸,那腰身,那大长腿,全校没有第二个人能有,全国怕都凤毛麟角。一时间又全是人在说:“那不是徐睿仪吗?”
“是啊!徐睿仪带着林怀恩逃婚……不是,是逃课了.……”
“我艹~尊嘟假嘟?”
“不可能吧?”
“真的!”
“林怀恩是谁啊?有没有谁科普一下!?”
“上学期的年纪第一!”
“啊?这是什么剧情啊?”
“哇!哇!哇~也太刺激了吧?我是在片场看偶像剧拍摄,还是真在学校啊!?”
……
背后的声音喧嚣极了,彷如是无数的鸽子从鸽子窝里探出了脑袋,“咕、咕、咕”的乱叫着。接着有人拿着手机冲出了教室,叫喊着开始录影。
每当他们从一个教室经过,就会引起轰动,导致更多的人冲出来,一时间整条走廊都跟随着他们的脚步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彻底的乱了套。
林怀恩的心脏砰砰乱跳,感觉他和徐睿仪就像是在玩丧尸游戏一样,两个人一发出声音就引数不清的丧尸跑了出来,要啃他们的脑子。
徐睿仪牵着他飞快的转下了楼梯,他回过头,光线从高高窗户里落了下来,照耀着空寂楼梯中渐次向下的阶梯,不知道通向哪里的阶梯。她扶着栏杆带着他向下跑,脚步“噔、噔、噔”,他的心跳在坠落中加速,这感觉就如同小时候他从高高的滑梯中向下滑,风扬起了他的发和他的心。
真快乐。
冲出教学楼的时候,他大声问:“我们去哪里?”
徐睿仪回头看了眼他说,“你跟我走就知道啦!”说完她在教学楼前面的广场上,稍微停了下脚步,向着后面挥手,还拼尽全力的大声喊道,“大家再见!”
林怀恩也跟着她回头看,这时每间教室的窗户都挤满了人头和手机,就连高一教室的新生们也在拿着手机录影。学校里的惊叫和尖叫声震耳欲聋,让他想起了那天参加接力跑时的场景,好似他和徐睿仪是舞台中央表演节目的明星,而他们是前来看戏的观众,此时此刻终于到了冲线的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就是剧情是另外一个维度,从王道热血电影一下跳到了狗血偶像剧。大概少年的心中都会幻想着有这样一个人,她(他)身高腿长肤白貌美,就跟电影里的明星似的。就这样一个大家都喜欢爱慕的角色,冲破重重阻碍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在公众面前勇敢的向全世界宣布——你就是她(他)的恋人。
这样的桥段在数不清的偶像剧里出现过,都快要被用烂了,可还是有人喜欢。但电影终究只是电影,大家都知道现在的偶像一门心思的赚钱,只有等钱赚够了,割不动韭菜的时候才会在网络上宣布恋人是谁,最后再收割一波流量。现实就是这样,大家都清楚,却仍忍不住幻想着迪丽热巴、古力娜扎、蒙娜丽莎有一天了失心疯一样,冲到学校对你说,亲,你就是我的真命天子。
然而,当真有一天这样的狗血桥段就眼睁睁的在所有人的面前发生的时候,都会觉不真实,就跟诈骗电话里的索命甜心突然变成真事一样不可思议。
确实不真实,这个学校换成谁会谈恋爱都不会如此轰动,唯有徐睿仪有这样的影响力,毕竟时下最流行的就是网红经济,而徐睿仪是TK舞蹈达人榜常年前十的存在,属于是全国都小有名气的网红,比绝大多数娱乐糊咖还有牌面的多。更何况人人都趋之若鹜的娱乐圈,徐睿仪不是进不去,只是不想进去罢了。要不然怎么可能M那种全球知名的造星工厂,她能说放鸽子就放鸽子?
反正林怀恩一瞬晋级为了东官国际中学的公敌,他就这样被无数人心中的白月光,在禁止早恋的东官国际中学全体学生和老师的面前牵着,光明正大的向校门口跑去,这何止是背叛师门啊?简直就是背叛了天下正道,背叛了正义人心,公然投入魔道。
林怀恩没想到徐睿仪一把玩这么大,他已经有点呼吸不能了,这不是在把他往火坑里推吗?他真不敢想徐睿仪的那些粉丝们要怎么对他口诛笔伐了.……
而且他实在不知道徐睿仪为什么要这么做,按照仪皇的性格不该是接下来的高中两年,她继续把他这只小青蛙玩弄于鼓掌之上吗?一边和自己暧昧拉扯,一边让两个人的情感逐渐升温,然后等到高中毕业,刚好从友谊升华成爱情?最后拍摄毕业照的时候他们一起在学校的老榕树下,亲第一个嘴……
前天做梦他就这样梦到过。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徐睿仪突然转换思路,也许是因为青迈的经历?也确实,两个人度过了那么多危机,死里逃生了好几次……在艰难险阻中建立了深刻的革命情谊……现在这么干是要警告他别和师姐拉扯了吗?可他也没有和师姐怎么样啊?再说师姐也不在这里。
他连师姐的电话号码都没有。不是他没有师姐的电话号码,而是师姐根本没有电话这种东西。
校园里的轰鸣声都快要震破耳膜,也不知道他和徐睿仪会不会成为TK趋势,大概率是会的,但学校应该不能允许,要是这段视频在TK引起轰动,那学校怕是雷霆一怒,以后会展开血雨腥风的严打,不仅全校的小情侣要遭殃,他和徐睿仪怕是绝不可能还在一个班级了。
那不是棒打鸳鸯,那是三米长的大砍刀都要把他们拆散,要不然东官国际中学的声誉何在啊?林怀恩已经开始替朱校长和邹老师头疼了。
震动整座校园的呐喊声中,徐睿仪牵着他冲出了学校大门,因为第一天只是报名的缘故,学校大门并没有关闭,他们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跑了出来,一辆银色的古董敞篷莱斯劳斯幻影就等在门口,穿着西装打着领结带着黑色礼帽和白手套的司机打开了车门,礼貌十足的挥了下手,说道:“两位请上车。”
林怀恩瞧了下这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古董劳斯莱斯,前方银色的天使展翅欲飞,黑色的菱形引擎盖上还贴着裙摆一样的鲜花,真是有点狂拽酷炫吊炸天……
“1952年款的‘银色黎明’?”他嘴巴都张大了,这辆车稀少极了,一般只存在博物馆。
“香岛租过来的!为了它我可是下了血本!”徐睿仪意洋洋的说,她牵着他的手,先踩着踏板上了后座,橘色的真皮座椅、银色的镀铬条还有那些古老的板材真是散发着奢华的老钱风。
他跟着坐上了劳斯莱斯,司机关上了门,随后上了驾驶座,白手套握住了老式的金属大圈辐方向盘。
“东湖公园。”
引擎在震动,风鼓荡了起来,他一时间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有眼睛还能看见,隔着学校的大门,他能看到远处站在窗户里的学生们,他们依旧像是一群信鸽一样,在鸽子笼里探着脑袋,但他已经起飞了,还偏离了航行,飞向了未知的天空。
他狠命的摇晃了一下脑袋,确定这不是梦,“东湖公园?”他知道这个名字,前些天他把东官地图记在脑子里的时候看见过,但他并不知道东湖公园有什么特别之处,让徐睿仪为之大动干戈,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徐睿仪点了下头,“嗯。”她转头看向他说,“我记你说过现在你的保镖不会再跟着你上学了。”
“是啊。”
“那现在我们去哪里都是可以的吧?”
“当然。”林怀恩笑,“不会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跟着了。”
“嘻嘻~”徐睿仪冲着他露出了邪恶的笑容,为了增加邪恶效果,她还伸出了小巧的舌尖舔了下嘴角,就像是漂亮诱人的小恶魔,“小朋友……你完蛋了,落在我手里啦~”
林怀恩面对徐睿仪突然凑过来的脸孔,觉惊心动魄,比面对道镜禅师那个老和尚还要惊心动魄,毕竟127岁的老和尚嘴皮子再能说,也比不上这么魅力惊人的小魔鬼一根毛啊!他在吹过来的阳光中,脸红了,心脏突突突的跳着小声说道:“这是干嘛?怎么把我扯到一辆婚车上来了?去参加你什么亲戚的婚礼吗?”
“笨蛋~”徐睿仪扬起指节敲了下他的脑袋,“这辆车是我租的。”
“租辆婚车干嘛啊?还是去东湖公园?”林怀恩只觉自己满脑子都是雾水,他根本猜不透徐睿仪在想什么。
“现在男生骗女生不都是租辆豪车让她看看自己的实力,然后再准备烛光晚餐,加上夜店酒吧一条龙么?”她笑盈盈的说,“我这不是也下了血本在骗你上套吗?嘻嘻~我教了你,你可不许学!”
林怀恩哭笑不,“我学这个干嘛?我不会租车骗女孩子,更不会去夜店……”
“所以烛光晚餐你就要去咯?”
“和谁去啊?和你么?和你去我就去。”
“还真是妈妈的乖宝宝啊~~”
“喂~不许开这种烂玩笑.……”
“哈哈~”
徐睿仪的笑声像是银铃一样在风中回荡,敞篷劳斯莱斯带着他们上了高架,温热的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了起来,迎着阳光一路向着植物园的方向疾驰,两侧现代的建筑在变幻,阳光充沛极了,到处都是闪光,就像是八匹带着翅膀的汗血宝马拉着一辆敞篷豪华马车,载着他们从天空飞过,去赶赴神秘庄园的午宴,就跟童话故事一样。
徐睿仪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开始抓着他拍照,“哐、哐、哐”的一顿乱拍。车速迅疾,时间也迅疾,很快改装过的古董劳斯莱斯就驶下了高架匝道,进入了东湖公园的绿叶扶疏浓荫蔽日的林荫道,沿着主干道行进了一会,又拐进了一条小路,过了美术馆,道路便荒芜了起来,一侧的栏杆锈迹斑驳,还有不少大树倾倒在了里面,就像这里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当看到苍翠枝丫间停着一架老式的银色歼-5时,徐睿仪说道:“到了。”
司机把车缓缓停在了路边,下车走到后面拉开车门说道:“两位下车小心。”等他和徐睿仪下车,司机又说道,“我就在门口等。”
徐睿仪推开车门拉着林怀恩朝着那荒芜阴郁的大门口走去,白色的铁皮售票厅完全是那种古早的造型,透着浓浓的年代感,玻璃窗户没有坏,上面贴着“售票厅”的红纸,铁皮售票厅的顶上就放着那架可以当做文物的银色歼-5。拦在售票厅前面的铁栅栏早就坏了,卷曲成了筒状。
他跟着徐睿仪走了进去,虽然这里很旧很颓,但意外的没有什么陈腐的气味,大概是身处森林之中的缘故,反而有种清新感,就是周围那种过时的儿童游乐设施,完完全全是恐怖电影里才会出现的玩意,倾倒在郁郁葱葱的森林中,满溢着邪典电影的韵味。
林怀恩感觉到阴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徐睿仪对这里熟悉极了,牵着他沿着满是落叶、树枝和垃圾的道路上漫步,“我上次不是跟你说过我最喜欢的地方吗?”她说,“就是这里。”
“原来是这里啊?”他张望着说,“好像也没有废弃多久。”
徐睿仪点头,“嗯,就是在山竹台风以后废弃的,确实没多久,不过它的历史就有点久了。”她看向林怀恩笑了一下说,“你可能不知道这里是东官的第一座公园!”
“啊~?”
“东湖公园不知道是多少我这样东官二代的回忆.……”徐睿仪松开了他的手,面朝着他背着手后退着说,“我小时候最爱来这里玩了,即使后来开了世界之窗,玩的东西比这里多,我还是喜欢这里。无论是周末还是放假,我都经常吵着让爸爸妈妈带我来这里玩,那个时候我们家车都还没有,我爸妈就坐公交车带我来这里,开碰碰车,划船,跳蹦床……那个时候我觉这里就是世界上最好玩的地方。”
林怀恩笑,“直到后来去了迪士尼是吧?”
徐睿仪也笑,“后来去香岛越来越方便,我爸妈也带我去了香岛,不过我最先去的还不是迪士尼,是香岛海洋公园,哇~我一下感觉新世界的大门都打开了,香岛的什么都好,特别是海洋公园,那里的云霄飞车是那么高那么长,那里的跳楼机高的吓人,那里的缆车可以看到大海和维多利亚湾,真是美极了,也好玩极了~”
尾声(5)夏天、烟花和我们的葬礼
“再后来家里的条件好了不少,爸爸妈妈带我去了心心念念的迪士尼,我在那里看到了米、唐纳德、米妮、黛丝、高飞,第一次看了五电影,第一次看了狮子王的舞台剧,第一次去了西部电影里才有的那种亚美利加小镇和反斗兵小镇,还第一次住了城堡一样的酒店……晚上的时候爸爸妈妈还带着我去看了动画片开头的烟花,真是好美啊!回到酒店,米妮还穿着睡衣和我合了影,真的就跟童话一样.……”
徐睿仪停了下来,她从包里掏出了驱蚊液,先给他喷了一些,再给自己喷了一些,才把驱蚊液收了起来,又放回包里,带着他继续在阴森的废弃公园里瞎逛。
“但那个时候爸妈已经不像以前那么亲密了,爸爸总是心不在焉的,不是接电话就是发微信,不管玩什么项目都是叫妈妈带我,两个人还会趁我不注意的时候争执,但我一看向他们,他们又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那个时候我已经意识到了不管是米还是米妮,在那个栩栩如生的皮套下面的不过是人,一切都是假的,我这样一想就觉,其实这些还没有东湖公园这些原始的、粗陋的、纯粹的游乐设施来的有趣。但爸爸妈妈花了那么多钱,带我来就是为了让我开心的,我也就装作了开心的样子,这样在照片里就会呈现出幸福的一家人,所有人都羡慕的一家人,爸爸年轻有为事业成功,妈妈肤白貌美还是警务署长官,而我呢,不仅继承了父母的所有优点,还聪明成绩好,我们这一家简直就是光鲜亮丽的模范家庭……”她看向林怀恩,“知道为什么我朋友圈里要发那么多美好的照片吗?”
林怀恩这个时候已经很了解徐睿仪了,他直觉中就有答案,“因为这是你保护家庭的手段吧,你认为你越是表现的幸福,爸爸妈妈就越不会轻易的去拆穿这空中楼阁,如果你表现的沮丧或者悲观,你爸爸妈妈反而会想着既然都这样了,那还不如别维持体面好了……”
徐睿仪笑,她指了指一旁的旋转飞椅说道:“我小时候最爱坐这个了,还有蛙跳机,很多男孩子都不敢坐,但我玩的特别起劲。”她拉着他从不锈钢围栏组成的走道里走了进去,踩着满地的枯叶咯吱咯吱作响,这声音在寂静中过于脆亮,惊动了几只野猫,它们惊叫着逃走了,她则松开他的手,笑着跑了进去,坐在了秋千一样的银色座椅上,腿撑着地面晃荡了起来,“我现在回想,才觉你妈妈是不是故意的。表面上是看是点醒了我爸爸,实际上却加速了我们家的崩坏……”
林怀恩坐到了徐睿仪的旁边,周围古树森森,这些垂下来的座椅就像是树上垂下来的枝条系成的椅子,头顶的彩色圆盘就像是个巨大蘑菇,诡异又美丽,他挽着绳索,也晃荡了起来,“我不知道我妈妈怎么想的。但我觉没必要为了维持虚假的幸福感而彼此折磨,早点放手各过的各的不也挺好吗?真要过不下去又不是不能再和好?虽然我们华夏人老说破镜不能重圆,但现在的复婚率也不低吧?说不定兜兜转转,最后发现还是彼此最适合。哦,对了,你看那个什么薛之谦和他老婆,闹成那样,最后不也复婚了吗?所以这事也不是绝对……”
“真难为你了,还专门在网上找了例子。”
林怀恩挠了挠了头,“我还有更多的例子,你要听吗?”
“算咯~”徐睿仪把自己荡的高了一些,头发都飘了起来,“我已经接受现实了。反正人都是这样的,有了这个就想要那个,有了美好的家庭就想要事业,有了美好的家庭和不错的事业,又想着要别人的崇拜,要社会地位……反正大家都是这样的,永远不到满足,永远的善变。”
“我不是啊~”林怀恩说,“哈哈,我只想躺平.……”
“你不一样啊~”
“我有什么不一样的?”
“你毕竟是圣僧嘛~”徐睿仪瞥眼看向林怀恩,抬手抚了下俏丽的眉眼,轻声唱道,“悄悄问圣僧,女儿美不美?女儿美不美?”
他第一次听徐睿仪唱这种缠缠绵绵的华风小情歌,而不是那种动次打次帅气的没边的K-PP舞曲,耳朵里酥酥麻麻的,就像是一只妖艳的小狐狸,拿着尾巴在挠你的耳朵,搞的人醉醉的。即便公园阴郁,冷气森森,他还是觉有点燥热,红着脸不敢看徐睿仪,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说道:“美~美~美!”
“嘻嘻。”徐睿仪笑,“那是我美,还是你师姐美?”
他打了个激灵,立即表情严肃的说道:“你这就像是在问我贝聿铭和圣地亚哥·卡拉特拉瓦的作品谁更美一样,他们都是世界上最顶尖的建筑大师,已经不再需要拿来和谁比较的范畴了,真要拿他们相互比较,那只能说是对美的认知过于狭隘。我恰好不是那种狭隘的人。”
“林同学的小嘴巴真是越来越甜了呢~”
“我实话实说,可没有要取悦谁的意思。”
徐睿仪没有为难他,跳下了座椅,拉着他的手说:“来,跟我到轨道上走一走!”
林怀恩“哦”了一声,跟着徐睿仪走出了“旋转飞椅”,她带着他继续向前走,没多久就走到了“高架车”的售票岗亭,生锈的铁门歪在一旁,两个人沿着水泥台阶向上,走到了二楼的平台,因为没有人修剪的缘故,树枝已经漫过了轨道,在他们的两侧就像是绿色山崖。
他们走在其间,头顶就是碧蓝的一线天,恍如梦境的裂隙。制服鞋鞋底踢着轨道,发出了叮叮哐哐的声响,碰撞着绿色叶片摇晃,如同日光下涌动的绿海,除了他们的头上,这绿色是如此致密,白光在叶片间涌动,神似泛白的泡沫。这景色像极了青迈那茫无边际的森林,世界真是既大且小。
“我小时候就特别喜欢那些刺激的游乐设施,长大了更喜欢,像是跳楼机、蹦极、过山车什么的,我刚开始都觉还行,玩多了就觉实际上这种刺激也不过是虚假的刺激,出事的几率比在街上开车还低,也就渐渐的开始缺乏兴致。”徐睿仪看向林怀恩,“不过,这次在青迈,我又找回了那种感觉,久违的有点害怕,又格外激动人心的感觉。”
“我可是一点也不觉好玩,对我这种人来说实在有点刺激过头了,你要让我再经历一次,我是决计不会愿意的.……”
“和我一起也不愿意吗?”
林怀恩摇头,“太危险了。”他认真的说,“我不愿意你再经历一次这样的危险,实际上在白龙寺的时候,我一直都很后悔答应让你留下来的.……”
“笨蛋~”徐睿仪皱了下小巧的鼻子,“我要不留下来,你人都没了。”
林怀恩没有说要不是你太聪明了,让世界线发生了变动,那么他妈妈就会来到白龙寺,反而没有她在那么凶险。他不说谎,只是不说。于是他笑。
“我现在回忆起青迈的经历都跟做梦一样。下着暴雨的寺庙,道高僧一样的老和尚,幽静的禅室,在雨中盛开的睡莲,逼仄的通道还有那邪恶盛大又瑰丽的祭典.……我现在回忆起来都会战栗,兴奋的战栗.……就是很怪,我当时明明都看到了很真实的影像,可我看着他们还是觉有种抽离感,就像是在迪士尼看着那些皮套人在表演一样.……”
“你不是说你发现了幻境的漏洞吗?披萨、羊那些。”
“那都是我逐渐发现的。这种感觉是一开始看到你师姐的幻象时就有的。”
“可能是因为你是天生孔雀明王相。”
“天生孔雀明王相?”
林怀恩“哈哈”一笑,耸了耸肩膀,“就是十三法相之一,反正很厉害,就是那种特别不容易被幻境迷惑的体质。”他没说什么“反社会人格”,他不傻。
“是吧~”徐睿仪笑了一下,“其实我最快乐的时候是在森林里,我们两个逃跑的时候,真有种全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其他人全都变成丧尸的感觉。”
“刚才你拉着我从教室里跑出来的时候,我也有这种感觉,就像是误入什么丧尸片片场……”
“不该是什么偶像剧片场吗?”
“我这身高就够不上偶像剧啊~”
“够了啊,我说够了就是够了,还刚刚好!”
林怀恩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是吗?”
“那天我发烧了在岩洞里,你能回来我真的好开心,后来,你背着我走,一直没有放下我,让我终于感觉到了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个我可以信赖的人……”徐睿仪转头凝视着他笑,“我第一次心里还有那么一些些小小的感动.……”
“我……”他迟疑了,还是回看着徐睿仪如夏天般闪烁的眼眸,轻声说,“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值信赖,我不仅后悔了好多次,我还好多次都想哭,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忍住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说,“说起来还真的挺危险的嘞,当时我摔倒在地上,我就想着睡一会就好了,睡一会就好了,结果根本就醒不来,要不是道镜禅师把我叫醒了,也许我们两个就死在森林里面了。”
“道镜禅师真变成了狗了吗?”
“也不是变成狗了,他现在变成了灵体,就跟个在空中跳动的小火苗似的。只有我能看见,其他人看不见,不过他可以依附在猫啊狗啊这些动物身上,现在他就是附身在一只叫做黑泽明的猫身上,对了黑泽尔也通过检疫了,现在养在‘天之极’的森林区,黑泽明现在天天骑着黑泽尔在‘天之极’闲逛,都快要成为明星宠物了……”
“哈哈~~”徐睿仪掩着唇大笑,“你不早说,你要是早说我就抽时间去看看了,顺便踢他两脚。”
“多的是机会啊,也不差这几天。”
徐睿仪忽然间低下头缄默了下去。
林怀恩没多想,“这座公园很快就要被拆了吧?”
徐睿仪又抬起头来笑,拉着他沿着轨道小跑了起来,“应该快拆了。”她跳上了停在轨道中间的红色列车,回头对着公园大声的喊,“但回忆不会。”
这声音大的有点吓人,惊起了数不清正在午睡的小鸟,一片一片的朝着天空飞去。
林怀恩跟着徐睿仪跨过一节一节小巧的车厢,再次跳回了轨道上,前面就是站台,旅程的终点。蓝色的塑料顶棚已经破掉了,一根粗大的树枝插了进来,那树枝却没有枯萎,绿色的枝叶铺满一地,有种格林童话般的美。
徐睿仪一边向着终点进发,一边问:“你以后有什么想要做的事情?”
“我?”他说,“我这个人没什么出息,以前就想着开着一辆老爷车,从东官一直开到纽约,最好环游世界一整圈!也就差不多可以找个地方躺着了.……”
“我以前没什么特别想要做的事情,但现在有了。”
“什么事情?”
徐睿仪没有回答,她拉着他走到了出口,这里被不锈钢栏杆隔成了两条楼梯,一条写着“出口”,一条写着“进口”,她松开了手,转头注视着他,眼神凝重如沉沉黑夜,“有件事我没有告诉你,其实你倒下去的时候我醒来了一会,我有想过要不要叫醒你,但那个时候我犹豫了.……因为我好害怕我把你叫醒了之后,你挣扎着爬起来说,徐睿仪你在这里等我,然后一个人跑掉,就像爸爸上次把我和妈妈扔在麦当劳的门口……其实我不怕死,你知道的我不怕死,可我真怕你对我这么说。我想过你跟我说过的那些话,说什么爸爸妈妈,说什么当和尚,我知道你真心的,可我还是没有出声,我没有叫醒你,因为你的背脊好温暖啊,我好舍不,我还哭了呢,不知道你感觉到没有?应该没有感觉到吧?那天的雨那么大。从小到大除了爸妈惹我哭,你还是第一个呢……虽然这也掩盖不了我的自私……”她眼眶有点泛红,呡了下嘴唇,才忐忑的轻声问,“你会因为这个事情讨厌我吗?”
他却笑了,笑的很轻松自然,“哈哈,说实话我也不是没有想过把你放下来,我是觉没必要找罪受,你也受罪,我也受罪,也许我一个人快点跑去拿背包,我们两个才能活下来。但我想起我妈妈告诉我的话,爱情是件特别辛苦的事情,妈妈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懂,但背着你走的时候,我突然有那么一点点明白了,喜欢一个人,如果你只喜欢她漂亮,喜欢她身材好,喜欢她是个人见人爱车见车载的大美人,而你又觉她脾气不好,她善变,她自私……那你是真的喜欢她吗?不是,你只是喜欢她给你带来的虚荣感吧?你喜欢的不过是具华丽的空壳,而不是里面的灵魂。”他凝望着徐睿仪,微笑着说道,“所以没关系的,徐睿仪,你的优点和缺点都和星星一样,是你身上的闪光,而不是什么需要隐藏起来的不可告人的秘密。”
徐睿仪的视线徘徊,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就像海上风暴中闪烁的雷电,两个人的呼吸在对望着交织,如同夏季暖风的对流,交汇出了无与伦比的暴雨。
“林怀恩.……”
他的嘴唇有点颤抖,差点就情不自禁的吻了上去,可他还是有点拘谨和矜持,他回过神来问道:“怎么了?”
“你跟我来。”
“哦。”
徐睿仪又牵着他的手一起走过了出口的那条阶梯,下了公园绿意盎然又铺满枯叶的道路,他们在林间奔跑,就像是两只小鹿在溪流上踩着浪花跳跃。气喘吁吁的跑到了旋转木马前面,徐睿仪才缓缓的停了下来,指了指摆在前面的桌子说道:“我给你准备的烛光午餐~”
林怀恩看向那张铺着经典蓝色油画风的桌布,桌子的旁边摆着一个水晶玻璃瓶,瓶子里插着血红的蔷薇,蔷薇边是黑色天使雕塑的烛台,上面立着一只粗粗的白色蜡烛。桌子的中间的水晶盖子下面整齐码放着色泽鲜亮的食物,菠萝牛肉粒,柠檬蒜香鸡翅,火腿大虾沙拉,三文鱼寿司.……森林、落叶、黑色金属天使烛台、水晶玻璃瓶瓶、桌布……还有那老旧的旋转木马竟然亮起了彩灯,发出了《旋转木马》的八音盒音乐.……
这一切搭配在一起有种异的美,就像是一场旧日之梦,弥漫着视频里才会出现的属于上个世纪的复古梦核之美。
徐睿仪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亮了蜡烛,然后揭开了水晶盖子,“铛!铛!铛!”她说,“就是为了准备这些东西上午才迟到了。”
“m u……”
“不许叫m u,叫徐同学,小徐,暖暖都可以……”
“那我叫你暖暖同学吧。”林怀恩抽开了水晶折叠椅,“暖暖同学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