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普通人在旁边看的话,说不定只能看见一道身影在崩散的屋宇与断桥之间上下翻飞,忽而向左,忽而在右,落脚处全丢是些险而又险的去处,但偏偏每一步都踩的又准又稳,没有一步落空,也没有一步多余。
而看的人要是个眼力出众的武人,就能看出另一层端倪。
这一路的飞纵,用的并非中原武林常见的轻身功法。
她行动的时候,身子前倾,腰脊微弓,双臂不张不扬,只以肘部贴着肋侧小幅摆动,身法起落之间快如鹰隼,这个状态,不像是中原路数。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但这身法也不是什幺小角色,而是大有来头。
事情要从七八年前说起,当年白千在西域闯荡,曾经混入了一队马帮,跟着其中的回鹘骑士学过骑术。
回鹘原本叫回纥,是铁勒各部里的一支,前朝德宗时期,回纥部请求天朝,主动请求改名,取「回旋轻捷如鹘」的意思,叫做回鹘,听这名字也知道,回鹘一族极为擅长轻身之法,而且轻骑兵闻名一时。
回鹘人自幼在马背上长大,其中的佼佼者甚至能在两匹并辔奔驰的骏马之间来回跳跃,从一匹马的背上纵身跃上另一匹,脚不沾地,手不抓鬃,只凭腰腿之力与眼力判断,骑者必须在一息之间,从一匹马的鞍上纵身跃到另一匹马上,落点不能差一寸,力道不能差半分,要是差了,就要栽下马去,摔的筋断骨折,但要是练到精熟时,哪怕两马相距丈许,也能如履平地,把这法子练好了,甚至能万马奔腾之间辗转坐骑。
回鹘人的精锐轻骑兵们,人人出征之际都带着两匹甚至三匹马,几百骑兵举刀冲锋奔腾之际,为了追求极速和杀伤,好几百个人同时在上千匹马背上腾挪换马,真有那回旋如鹘」的意思,故而以此闻名天下。
白千学了这套本事,又揉进自己的拳脚功夫,创出了一路「马上飞」的轻身法,此法的要诀不在腾高,而在换步,双脚交替之快,远胜寻常轻功,每一步落地的时间极短,借力即走,绝不停留。
学拳者,身法、步法、手法,扭筋对骨,出手起脚,必极筋所能至,使之内气通而外劲出。
只是,没成气候之前,想要施展开,身周发力的空间必比人身肥长过半,乃能尽其势而传其意,一招一式,非得把架子拉开才能使得出劲。
但如果是学拳已成,真气养足,其骨节节可转,其筋条条皆直,虽对强敌,可以取力于分寸之间,方寸之地也能将全身之力发得淋漓尽致。
盖其原因,虽然只见直来直去,其实已备过折收缩之用,观者见其如飞,不知其缘由,不过察身先之故耳。
而白千,她的身法就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
这法子原本是回鹘马术与中原轻功糅合而成,讲究的是一个「借」字,脚下所踏之处,不论是马鞍还是眼前的墙头碎石,但凡能受得住她一点力气的,那么不分材质,都是她的「马背」。
她脚一沾上到什么地方,那地方就成了她的借力点,脚尖一弹,人已经到了下一处,双溪镇此刻正在崩散,道路断裂,桥梁倾覆,房屋倒塌,满地都是翻滚的碎石与横飞的木料。
旁人看来,这是一片天崩地裂,可落在白千眼中,这满地翻滚的碎石,斜插的断梁,翘起的石板,就是千百匹马的马背,正等着她去踏。
什么天崩地落?
一片坦途,闲庭信步而已。
她踏着这些崩散之物,就仿佛是踩着一匹又一匹的奔马,在整座双溪镇的倾覆之中,硬生生的踩出一条路来。
幺妹被她夹在怀中,只觉得天旋地转,风声灌耳,耳边尽是碎石相击,木梁折断的巨响,可自己却待的稳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