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匠仓里还有些铜器和家具,墙上还挂着些整牛羊皮的装饰——可这些东西,已没有一样属于却吉一家。
属于卓玛姐弟的,便只有他们手里的这点儿东西。
临藏这个地方,全名作‘临藏转经道’。
地如其名的,这个地方的主路便只有一条石子铺就的转经道。
穿破衣服的人们,日复一日地在路上匍匐、顶礼,把石子路也打磨常光滑。
石子路两边,白灰刷的碉房像树一样林立。
每一间碉房,都是一个商铺。
穿着红色袍子的僧侣,谈笑着从商铺里进出。
与东一堆西一堆蜷缩在一起,不知死活的黑骨头们相比,这些僧侣似乎才是这条街上的活人,余者最多只能算是牲畜而已。
转经道外,是依着山坡和石块搭建起来的或木质、或石质的房屋。
那些低矮的屋子,远不如转经道上的碉房那般高大,它们也是歪歪扭扭地堆在一起,风吹来,房子跟着摇晃,似乎随时都会倒塌。
这地方的居住环境,竟比官村还要恶劣。
可周羊听贡布所说,临藏已经是方圆数百里内,唯一的一座‘大城市’。
贡布领着周羊两个,穿过了石块垒砌起来、约莫一人高的临藏城墙,一路往西面而去。
日头西斜,约莫是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
周羊便跟着贡布,到了他在纳荣的住所。
纳荣是一片尸陀林。
那片灰黄色的、陡峭连绵的山后,就是尸陀林的所在。
山风越过那片生机寥寥的纳荣山,从山顶上倾扑下,一股子发着咸味的尸臭,便直往人鼻孔里钻。
只嗅到这股尸臭,周羊便有些能想象到,那处尸陀林该是个甚么模样了。
贡布带两人走到纳荣山脚下,这里也有东一堆西一堆歪歪扭扭的房子。
拆尸人们便聚居在此间,他们与外界少有来往。
便是贡布领着人走进来,周羊除了嗅到飘荡在这个聚居地的尸臭味以外,便再也看不到他们之外的半个人影。
“他们大都在家里睡觉吧。
“不用上山拆尸的时候,大家都尽量在家里躺着休息。
“休息不够,这里会生出各种幻想来,要病的。”贡布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这里常年住着三个拆尸人,和八九个背尸人。
“但最近才有一个拆尸人疯了,拿拆尸的刀子,剜开自己这里,跳进了山北面的尸陀林里。”
贡布一边说,一边在自己的胸口比划了一下。
他脸上还带着笑,笑容木然,里头没甚么高兴的意趣。
临着一间木屋子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更多了些:“这是杰堪的房子,他是个背尸人,外面人来寻我们拆尸,我都是让他帮忙背尸。”
说着话,他用力敲了敲杰布的房门,整个屋子都因为他这几下敲击而哐当作响:“诶,杰堪!杰堪,起来尿尿了!”
“该死的僵尸鬼!”
屋里头的杰堪嘟囔着大骂了一声。
贡布也毫不在意,从那间木屋子后绕过去,到了一面山坡下。
几间依山坡而建的石屋子,便是贡布的住所。
他把左边的一间屋子给了周羊和卓玛,又在自己的屋里烧起火塘,请了两姐弟过来说话。
等两人坐定,为两人各倒了一碗酥油茶后,贡布开门见山地问道:“我们拆尸人要支的乌拉差,比你们还是少了许多的,你们的差役,像天上的星星那样多。
“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找你们支差了。
“你们要怎么应付呢?给钱,还是给他们干活?
“有了住的地方,你们想靠什么过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