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提已经意识到,当时的自己有多么愚蠢和轻信。
她应当知道他的主人虽然待她宽容,但他依然是个罗马人,还是朱庇特的祭司,马尔斯与维纳斯的后裔,他如何会冒着失去奥林匹斯众神的眷顾的危险来帮助他们呢?
她对于尼禄来说又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吗?一个奴隶而已。
虽然小阿格里皮娜错误地认为,阿克提与尼禄这对年轻男女就是情窦初开,柔情蜜意的时候,但阿克提也知道,就像是小阿格里皮娜把她当做了一枚棋子,她又何尝不是尼禄
对他的母亲树立起来的一块盾牌?
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当小阿格里皮娜错误地认为,只要毁灭她就能够让尼禄丢盔弃甲的时候,她就会被尼禄毫不犹豫地丢出去。
在整个过程中,几乎没有人犯错,只有她,她错估了自己的分量。
或许是小阿格里皮娜说了太多对她而言过于美好的设想,她才会产生这样的幻觉。
即便尼禄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阿克提的眼泪打在了他的身上。
他无奈地坐起身:“按摩油里可没有泪水的成分,阿克提。
如果你确实要对我做一些什么的话,你想要怎么做?拿起匕首,趁我毫无防备的时候,刺穿我的心脏?又或者是————”他看了一眼那盘炸鱼:“在我的饭食里投下毒药,又或者是如曾经的大利拉那样悄悄的打开门,让我的敌人冲进我的房间,杀死我?”
他伸出手去碰了碰阿克提的眼睛,感受着它的濡湿。
“您知道大利拉?”
“我当然知道,我是朱庇特的祭司。我侍奉的虽然是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但只要是神祇都在我们需要了解的行列里,罗马并不是没有接受过你们,是你们拒绝了我们。”
“您是说,您了解我们,还有我们的神?”
“可以这么说。”
阿克提完全怔住了。
“不过我也有不是很清楚的事情。若是可以,我也很愿意听听你们的说法,对你们有着更为深入的认识后,我或许会改变一些想法和做法。”
他伸出手去捧起阿克提的面颊,他可以感觉到她在发热,是因为兴奋。
尼禄想起了克劳狄乌斯和他说过的那些话。
“那些尤多库斯人,那些基督徒,”皇帝说,“是非常有趣的存在。譬如那个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使徒,即便到了最后的时刻手脚被贯穿,肋骨被长矛戳刺,他却没有呻吟,哀嚎,而是抓紧时间向周围的人传道。
向他身边的两个盗贼,以及用长矛刺他的罗马士兵,而叫人觉得古怪的是,还当真有一个盗贼当场信了他的神,而那个用长矛戳刺他的罗马士兵也在不久之后逃离了军队,也逃离了他原先的信仰。
真是奇怪啊,确实有些人只是为了一点食物,一些照料或者是临死之前的安慰而愿意去跟随那个神,但他们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还是会有一些人坚持他们的信仰。
他们对于背弃了神的人也分外宽容,哪怕是他们的使徒和使徒——比如那个曾经三次不认主的奴隶,如果换做任何一个奥林匹斯的神祇,或是埃及的,迦太基的————祂们永远不可能允许一个背叛者回到自己的身边,继续侍奉自己。
但那些基督徒就不会,他们似乎认为所有人都会在将来的某一天皈依,信奉他们的神,跟随他们的使徒和使徒。”
而就尼禄所知的,现在的基督教更像是一个孱弱的婴儿,没有“父亲”承认,也不被“母亲”拥抱,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力量。
祂赤身裸体躺卧在荒野之中,四周群狼环伺,或许一阵掠过的风就能够夺走祂仅存的呼吸,但祂更像是某种不死不灭的怪物,狼群咬掉的血肉能重新长回来,风、冰雪、炽热的阳光让祂窒息,但祂总能再次呼吸。
或许祂本身就是问题的答案。
为什么阿克提还能留在他身边呢?
因为尼禄要给他们希望。
尼禄凝视着阿克提,但那双灰色的眼睛中却没有任何属于这个少女的投影。
他只看到了一个线头,这个线头就如同残破的蛛丝般摇摇欲坠,但它确实通往了远方,通往了那个新生的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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