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撒?”轻轻的叩门声响起。
克劳狄乌斯从那一排排细小且密集的数字中抬起头,一时间甚至没能准确地辨认出门前站着的那个人,要过好一会,他才能辨认出那是他最信任的几个人之一——他的奴隶,他的同伴,他的朋友——现在禁卫军的最高长官。
“啊,是你。”皇帝温和地问道,“有什么事吗?”
“凯撒,我是来向你询问晚上的口令的。”
最高长官问道——皇帝有着一个头衔,叫做最高统帅,这可不是名义上的,当他率领军队在外,他就是唯一的旗帜,唯一的声音,最高长官向他询问今晚的口令并无差错。
皇帝有点反应不过来,“那么晚了吗?”他喃喃自语,随即望向窗外。这次他们来到奥斯提亚港口,却没有如以往那样住在奥斯提亚城内,而是来到了城区外的军营,这里原先驻扎着负责港口防务的军团。
这次皇帝一口气带了四个大队,两千人,以至于这个军营中原先驻扎的士兵都不得不到城市中暂居——但他们肯定会觉得这是一桩好事。虽然罗马军队的军营一向稳固、结实,尤其是这种长期的,但再怎么结实,条件肯定没有城市里好。
奥斯提亚城内的贵族和议员在觐见皇帝的时候,还曾经劝说他住到城内的宅邸中去,但只劝了一两次,他们就不再提起了——能够攀登到高位的,都不会是蠢人。
这次皇帝的视察原本就很古怪,冬天、老病的皇帝、流言纷纷的罗马城……完全超出了往常的禁卫军,他甚至还带来了一支狮鹫大队。
在劝说了一两次发现皇帝的态度非常坚决后,他们便沉默不语地退下,只给军营送来了更多的东西,像是毛毯、葡萄酒、大量的肉、面包之类的东西。
可以说这段时间呢,就算是禁卫军中的士兵,也觉得自己过得甚至比在罗马城的时候还要好。
也因为他们住在军营里,营房建造得再怎么精良也绝对比不上行宫或者是别墅的奢靡,这里甚至没有玻璃窗,为了抵御寒风侵袭,所有的窗户都是关着的,房间里长时间地燃烧着蜡烛,保证房间能够亮如白昼,这也是皇帝才能享用的待遇了。
克劳狄乌斯因此很难辨别出白昼与黑夜。
此时,他才从他的解放奴隶纳鲁奇索斯打开的窗户间,瞥见阿波罗的金车掠过天穹时留下的最后一丝余晖。
他摆摆手示意,纳鲁奇索斯将窗户放下,就这么一会,皇帝都觉得喉咙干痒,骨头酸痛。他裹了裹身上的厚羊毛斗篷,“今晚的口令是……最爱的儿子。”
“最爱的儿子。”最高长官朗声重复了一遍,见皇帝没有别的指示,他便退出门去。不过在退出门去的前一刻,他看到尼禄正从一旁的小桌边站起来,将整理好的账目摆在皇帝的左手边。
最爱的儿子,皇帝说的是哪个呢?是远在罗马的布列塔尼库斯,他的亲生儿子;还是就在他面前的养子,实际意义上的侄孙尼禄?
他想起了他所爱的那个妇人对他说的话,是啊,他的一切都是因为皇帝而来的,梅萨利娜那时候曾承诺他说,即便皇帝死了,他也能拥有现在的职位,布列塔尼库斯还需要他的扶持,他会获得更多的田地,更多的奴隶,更多的钱财。
甚至梅萨利娜还暗示他说,将来他或许也会成为元老院中的一员,总督,执政官甚至于更进一步,但现在想起来,这更像是一堆引人发笑的谎话。
卡利古拉还是提比略的养子时,他也曾收买了提比略身边的一个禁卫军队长。
他对那个人说,只要我成为了皇帝,你便可以大权在握,富贵无边,但事实上又如何呢?在刚即位的时候,卡利古拉似乎确实兑现了这个承诺,那个人确实得到了卡利古拉承诺的一切。
但在一个黄昏,卡利古拉把他招进宫内,而后对他说,你曾经因为我给你的钱财和许诺背叛了我的父亲提比略,我又怎么能够肯定你不会在将来的某一刻背叛我呢?
只一句话,皇帝便判处了他的死刑。这个可怜的叛徒失魂落魄,走出了皇宫,便在家中自杀了。
而现在的最高长官最初不过是个奴隶,梅萨利娜或是她身边的任何一个人要处理掉他都是轻而易举,他究竟是发了什么疯,才会听从那个荡妇的话,被卷入到谋逆中去呢?
现在想来,或许正是从那位妇人开始的,他就像是一条上钩的鱼。如果那时候他当机立断,忍着痛苦扯断鱼钩,他还能回到清凉自由的水里。但他因为畏惧疼痛以及贪恋钩子上的那枚诱饵,才会将钩子钩得越来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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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现在,他是否应该立即向皇帝坦白呢?但皇帝的作为又让他怀疑皇帝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这一切,只不过是在如丑陋的神祇伏尔甘为自己的弟弟和妻子编织一张坚固无比的铁网呢,到时候……网中的又何止是梅萨利娜和她的情夫?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