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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阳台。

吴静观目睹张啸林饮弹滚下楼梯,整个人都懵了。

“快!”

“张爷遇刺!”

“报警!快报警啊!”

待回过神来,吴静观慌不择路地往楼下冲,险些一脚踏空。

他身后的两个保镖也吓蒙了,拔枪的手都在抖。

楼下!

林怀布对自己的枪法极度自信。

这一枪绝对撂的结结实实。

只是张啸林这老狗命硬的很,没亲眼看见他断气,林怀布不放心。

他握紧手枪,穿过天井冲进正厅。

客厅里,几个丫鬟、仆人如见天煞星下凡,吓的纷纷抱头蹲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喘。

林怀布刚冲到楼梯口,正撞见吴静观跌跌撞撞跑下来。

两人四目相对。

吴静观瞳孔猛缩,吓的魂都快飞了,尖叫道:“拦住他!快拦住他!”

“狗汉奸!”林怀布眼神一厉,抬手就是一枪。

砰!

吴静观胸口炸开血花,身子往后一仰,倒在了台阶上。

“救,救我!”他张着手冲身后的保镖呜咽,眼中满是悔恨与不甘。

大清早赶来张公馆,本想踩着张家父子耍威风,替堤三树男谈出个二八分。

结果一顿好饭没蹭上,倒是把命交代在了这里。

“不想死的,都给我滚开!”身高一米九,如魔神般的林怀布发出炸雷之喝。

吴静观的两个保镖吓的一哆嗦,连忙闪开了身。

林怀布冲吴静观眉心又补了一枪,几步冲上二楼。

张啸林倒在楼梯拐角处,脸上全是血。

老东西半边脑门被掀了,但还没断气,嘴唇哆嗦吐着血沫子,浑浊老眼直勾勾盯着林怀布。

里面有惊恐。

也有怨毒。

更多的是不敢相信。

他张啸林横行上海滩几十年,何等风光。

没想到戴笠、老蒋都奈何不了自己,却倒在了这个狗奴才手里。

他心头有些后悔了。

要是早把这五十块大洋结了,又或者多给点赏钱,待他好点,林怀布依旧是自己最坚固的盾牌。

今日又怎会有此大劫。

只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林怀布站在他面前,面颊肌肉紧了紧,冷冷抬起了枪口,这些年挨过的耳光,受过的窝囊气全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老狗。”

“自作孽,不可活!”

张啸林嘴唇动了动,想骂人、求饶,可嘴里只冒出一团血泡。

林怀布不等他说出话来。

砰!

砰!

两枪打进张啸林胸口。

张啸林身子抽了两下,眼中光芒一黯,身子软了下去。

呸!

林怀布冲他尸体吐了口唾沫。

枪声再响。

回过神来的护院保镖乱糟糟地涌了过来。

“张爷!”

“张爷死了!”

“林怀布,你疯了!”

场中乱成一片。

林怀布转身下楼,在一堆枪口环伺中,走到了天井中央。

他看了众人一圈。

这些人里,有人跟他喝过酒,一起站过岗,有人也被张啸林扣过工钱、扇过嘴巴。

可现在张啸林死了。

他们手里的枪,随时会把他打成筛子。

林怀布举起枪,厉声道:“各位弟兄,我林怀布在张家受尽屈辱,今日只杀老贼,余者不问!”

无人应声。

林怀布仰头,对着天空扣动扳机。

砰!

砰!

最后的子弹清空,他把手枪往地上一丢,双手高高举起:

“人是我杀的。”

“我讨薪,他不给,我气不过。”

“要杀要抓,冲我来。”

一个叫张老七的本族子弟最先反应过来,红着眼吼道:“张爷死了,杀了他!”

话音刚落,几个护院就要扣扳机。

“慢着!”

脸色煞白的阿四大喝道。

作为张家的管事,他说话还是有用的,保镖们都停止了聒噪。

阿四看着目光坚定的林怀布,心头五味杂陈。

恨吗?

谈不上。

张啸林养他多年,也骂他多年,赏他饭吃,也拿他当狗使。

张公馆里死过多少人,埋过多少冤魂,阿四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一天迟早要来。

只是来太快。

快到他现在都没反应过来。

阿四盯着林怀布,沉声问道:“山城的,还是陕北的?”

林怀布冷冷看着他:

“讨债的。”

“要钱的。”

阿四面皮一颤。

这个答案,比任何身份都扎心。

张爷冤啊。

五十块银元丢了性命。

张老七急了:“阿四,跟他废话干嘛?赶紧杀了他!”

阿四猛地扭头,眼神阴沉:“闭嘴!”

那人被吼一愣。

阿四咬牙道:“杀了他,你跟少爷交代?”

“他就算要死,也只能死在少爷手里。”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保镖手指都离开了扳机。

张法尧不在,谁敢擅自处置凶手?

万一少爷要亲手剐了林怀布,他们现在把人打死,回头谁来担这口锅?

没人敢。

林怀布面上不动,后背却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学森说没错,阿四会保自己,张公馆里也不是铁板一块。

张啸林一死,所有人第一件事不是替他报仇,而是先想着谁能做主,谁来担责。

人心散了,枪就慢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巡捕房办案!”

“放下枪!”

一伙法租界巡警端着长枪冲进张公馆。

领头的是个高鼻深目的法国人,身材瘦高,脸上没什么表情,正是警务督查长沙莱。

他身边站着华人总探长程子卿。

阿四一看两人,心里顿时沉了下去。

来太快了。

快不像听见枪声赶来的,倒像早就在附近等着。

老林不是疯了。

他就是真正的刺客。

不过张啸林已死,真相已经不重要了。

“程探长。”阿四上前躬身行礼。

程子卿扫了一眼天井,又看见地上的空枪和举着手的林怀布,眉头一扬:

“阿四,刚刚听到枪响,发生了什么事?”

“张爷没事吧?”

阿四沉默半息,开口道:“程探长,这位是张公馆的保镖队长林怀布。因为讨薪,跟张爷起了争执开了枪。”

程子卿点点头,将话翻译给沙莱。

沙莱听完,抬眼看向楼内,冷声问了一句法语。

程子卿又道:“沙莱督察问,张啸林人呢?”

“不知道,我们还没顾去看。”阿四道。

沙莱摆了摆手。

程子卿带着两名巡警进了楼。

楼梯口,吴静观胸口中弹,已经没了气。

“倒霉蛋!”

程子卿骂了一句,再往上,张啸林仰面倒着,胸前两个弹孔,脑门一个血洞,眼睛还没合上。

死不瞑目啊!

程子卿站在台阶上,大感世事无常,不由轻叹了口气:

“老张啊老张。”

“你风光了半辈子,千不该万不该,非给日本人当狗。”

“死有余辜啊!”

这事他心里其实明明白白。

一大早,总领事鲍尔就让沙莱带人到华格臬路巡逻,说最近治安不稳,张公馆附近要多看着点。

鲍尔没明说。

但程子卿在上海滩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味儿闻不出来?

这不是巡逻。

这是等着收人。

至于林怀布到底是替谁杀人,山城、陕北也好,76号也罢,跟他没有太大关系。

张啸林死了,对上海滩多数人来说都是好事。

这老东西放贷、绑架勒索、开妓院、烟馆,害人家破人亡的事没少干。

日本人现在少了一条咬人的疯狗。

老百姓更不用说了,听见这老狗死了,怕是关上门来敲锣打鼓的庆祝。

检查完尸体,程子卿转身回到天井,凑到沙莱耳边低声道:“张啸林死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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