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衣着考究,言谈斯文,说话留三分,笑里藏着话,彼此敬酒时,袖中手指的位置、躬身的角度,都大有讲究。
陈元看了一会儿,便觉得累得慌,心道还是宗门弟子痛快。
就在这时,园门口忽然一阵骚动,紧接着,丝竹声骤然拔高,锣鼓齐鸣。
“吉时到!”
司仪尖细的嗓音刺破喧嚣,“恭请家主!”
满园宾客,齐刷刷地站起身来。
陈元也跟着起身,目光投向戏台。
先是两列家眷鱼贯而出,锦衣华服,珠光宝气,女眷们头面生辉,孩童们穿着喜庆的红袍,被奶娘牵着,一个个规规矩矩。
接着,是庞家的核心子弟;最后,在众人簇拥下,一个身着暗红寿袍的身影,缓步登上了戏台。
庞崇。
陈元第一次见到这位庞家家主。
他五十岁年纪,面容保养得宜,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面色红润,眼角的笑纹深刻。
往那里一站,像个殷实富态、与世无争的富家翁,又像个邻家和气生财的老掌柜,叫人见了便心生亲近。
可陈元的瞳孔,却在看清他的一瞬,微微缩了一下。
旁人看见的是一团和气,陈元修为到了聚元,感知比常人敏锐得多,他能隐约触摸到那副富态皮囊下,藏着的东西。
那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渊。
庞崇周身的气息收敛得极好,好得像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可陈元只看了一眼,后颈的汗毛便悄无声息地立了起来。
那是一种面对天敌般的直觉,仿佛眼前这人只要愿意,一根手指便能碾死自己,而自己甚至看不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凝罡大成。
陈元在心里,默默给这位庞家家主,标上了一个深不见底的记号。
庞崇站在戏台中央,先是朝高堂的方向行了大礼,又转过身,朝四方拱手,声音不高,却借着修为,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诸位,诸位。”
他笑着压了压手,满园顿时鸦雀无声,连戏台上的乐师都停了手。
“今日庞某五十贱辰,劳动诸位远道而来,庞某铭感五内。”
“庞家世代商贾,没别的本事,唯以信义”二字立家。
童叟无欺,言出必践,这是先父传下的规矩,庞某守了一辈子,日后也还要传给儿孙。
这些年若说有几分薄面,靠的不是银子,是在座诸位的擡爱,是四大宗门的照拂,是三大家族的帮衬,是满城百姓的捧场。”
“这一杯,庞某敬诸位。敬诸位擡爱,敬东阳府太平,敬咱们子孙后代,都能在这片土地上,安身立命。”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杯底朝下,亮给满堂宾客。
台下掌声雷动,叫好声、恭贺声此起彼伏,有人甚至红了眼眶,连说庞家主高义。
陈元也跟着鼓掌,心里却一片清明。
这番话,说得实在漂亮。
谢四大宗门,是表态;谢三大家族,是结盟;谢满城百姓,是收心。
短短几句话,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都照顾到了,没有一处遗漏,没有一句多余。
他甚至没提自己半个字的功劳,把一切都归于“诸位擡爱”,这份谦逊,比任何自夸都高明。
这人每一句话都挑不出错,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连微笑时嘴角扬起的弧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