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轻尘跪在擂台上,眼泪还在止不住地往下流,洇开一个又一个深色的圆点。
至于陈元的劝告,他此刻也根本听不进去,他只觉这是陈元身为胜利者,对他这个失败者的羞辱。
那股故作高深、仿佛历经世事说教他的味道,简直要让他窒息。
忽然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陈元转身的背影,声音嘶哑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小兽,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没经历过,凭什么来教训我!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在他看来,陈元若是处于他这个境遇,恐怕连站上擂台的勇气都没有。
台下的人群静了一瞬。
赵轻尘的嘶吼在擂台上空回荡,带着哭腔,带着血丝,带着一个少年人所有被碾碎的骄傲。
那声音里藏着的不仅仅是输掉一场擂台的愤怒。
还有亲眼看着至亲死在面前却无能为力的绝望,有昨夜跪在赵九泉干瘪的尸身旁哭到眼泪流干的悲恸,有一个少年人一夜之间被从温室里拽出来扔进暴风雨中的所有不甘。
人群中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
“这陈元也太不近人情了,赵家都这样了,还下手这么狠。”
旁边也有人附和:“是啊,说两句软话能怎样,非要摆出一副冷脸。人家家里刚遭了大难,他就不能体谅体谅?”
声音不大,却像细针一样扎在空气里。
他们只是看客,不需要为擂台上的胜负负责,只需要为自己的同情心找一个出口。
陈元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回头。
他听见了那些话,但他并不打算解释什么。
赵轻尘需要安慰,但那是赵家人的事,是那些有资格同情他的人的事。
他没有这个义务。
何况,他已经留了手,方才那一拳若全力催发,赵轻尘现在连聒噪的机会都不会有。
非亲非故,他能帮赵轻尘的,就是将冰冷的事实摆在他面前,逼着他接受。
陈元迈开步子,继续往台下走去,步履平稳,像是刚才那些话不过是一阵穿堂风。
赵家残存的几个长辈早已抢上擂台。
一个白发老供奉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赵轻尘身旁,枯瘦的双手颤巍巍地扶住他的肩膀,将他从地上搀起来,心疼地拍着他膝上的灰尘。
另一个中年妇人红着眼眶,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嘴角的血沫,一边擦一边低声说着“没事了,没事了”。
他们看向陈元背影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虽然他们心里清楚擂台上胜败是常事,陈元也确实留了手,这种皮外伤一两天就好了。
但这个少年刚才那一拳打碎的不仅是赵轻尘的骄傲,更是赵家仅存的那一点心气。
这份迁怒,他们需要一个出口。
白发老供奉收回目光,将赵轻尘的头按在自己肩上,沙哑着嗓子低声道:
“轻尘,不怪你,你的表现我们都看在眼里,已经打很好了。是那个陈元……是他太狠。”
看台上,李灵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的双手终于松开了那条被绞了一上午的帕子,帕子上已被她无意识地扯出了好几道细小的裂口。
她眉眼间绽出一抹压都压不住的笑意,侧过头正想和李沫婉分享这份喜悦。
却发现李沫婉已经先一步看向她,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团扇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眉眼。
李灵姝的脸微微一红,轻哼一声又把头转了回去,嘴里嘟囔着“看什么看”,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平。
像是春日里被风拂过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看台高处,李柏仍在。
虽然昨晚李家药园发生了变故,需要人手处理,但武科这边也有人看着,他便自告奋勇而来。
也藏了点小心思,就是想看看松弟看好的陈元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他远远望着那个从擂台上一步步走下来的灰衣少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赞许。
不留手是对对手的尊重,不留情是对擂台的尊重。
这份分寸感,拿捏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