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前这人,竟说它不算什么?
林宿日心中的疑惑愈发浓了。
可不过瞬息,他又似乎想通了。
“母气虽然极为珍贵,但对于一个能够勘破玄机之人来说……也算得上珍贵吗?”
“要是此人真想要谋夺母气……反而可以证明……此人也并非那般高深莫测……”
林宿日心思百转。
陈灵洗却忽然直视林宿日的眼眸,轻声道:“甚至仙蜕大机缘,与池魄院将在此界付出的代价相比,其实算不得贵重。”
他顿了顿,眼神越发深沉,便如此时无日无月的星空。
“所以……我此次现身,前来面见道下学宫的道友,其实所求甚大,林道友怕是无法许我。”
林宿日立在原地,气息同样沉静。
他沉默了片刻,眼眸中第一次露出郑重之色,这才开口道:“道兄不说出来,怎知我无法许你?”
陈灵洗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轻声道:“我恰逢道劫,往生至此避劫……这具身体却有些拖我后腿。”
他说到这里,微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手掌上灵炁流转,那灵炁称得上厚重,但比起林宿日、卢白仲乃至那淳贵妃一流,却终有不如。
他的目光落在那缕缕灵炁,眼中满是惋惜。
旋即他忽而擡头,眼中吞吐出凛冽的光彩来。
他便如此直视林宿日,话语却如石破天惊:“不如我来为池魄院,为道下学宫算尽此劫!让道宫免受金阙陨落之苦!”
“而道下学宫……”他深吸一口气:“便请道师以那定天笔,为我这具身躯,定下【遇劫不坏】之天命!”
“何为道劫?”林宿日本来还在思索,直至他听到“金阙陨落之苦”,神色再也维持不住沉静,心中更有惊涛骇浪生起!
林宿日呼吸变得急促,语气也同样急促:“我道宫将有真人陨落?不知是哪一位真人?”
金阙真人!何其尊贵?
便是在大天地,也是高高在上,执掌玄秘道妙之人物。
是真正的【大修】、【上修】!
道宫金阙,不过六人,便可辅佐道师,撑起学宫六院,受万千修士敬仰。
他道心不坚,想要主动来此无炁界问鼎求仙蜕,以此磨练道心时,不知有多少师长反对,只因他又金阙之机!
而如今,道下学宫竟有金阙即将陨落,这又如何可能?
陈灵洗思绪流转,岿然不动,回答道:“你想让你那师尊,池魄主景师玨,以鼎器望劫池印证此劫?”
林宿日对于陈灵洗猜透他所想之事,并不意外。
池魄主的鼎器望劫池,在大世界也并非什么秘密。
陈灵洗此时却面色坦荡“又有何不可?”
他脸上露出轻笑,语气随意,却道出另一桩惊涛来:“我且来告诉你,此次金阙陨落之劫……便应在你那师尊身上!”
林宿日深吸一口气,竟说不出话来。
他心中明白对于陈灵洗的话不可尽信。
被眼前这神秘人实在知晓太多无人知晓之事,令他有些不得不信。
“金阙陨落……此事当真?”许久之后,他才收敛心绪,再度询问。
陈灵洗上下看了他一眼,却未正面回答,脸上笑容越盛,忽然说道:“道友,我今日与你对面而立,望你道机,忽而看到一位青衣女子,与你宿命纠缠,却不知是否如此?”
此言一出,林宿日浑身一震。
他脑海中瞬间想起那个立在悬空山上、面朝云海的青衣背影。
那个让他道心不坚、走过往生池、来到这无炁洞天中蹉跎岁月的女子。
她是他心底最深处的那一处罅隙。
他从不曾对任何人吐露。
甚至对他的师尊,他都不曾吐露过半个字。
可眼前这个人,竟一语道破了。
林宿日立在原地,周身灵炁的波动已彻底紊乱。
他只是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陈灵洗,那双始终深邃、沉静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了一丝近乎茫然的神色。
夜风从谷口中灌进来,吹得他那头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微微松动,几缕碎发散落下来,贴在他苍白的额角上。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立在那里,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继而抱拳,向着陈灵洗,深深地行了一礼。
那一礼行得极为郑重,便如一个向师长请教的弟子,恭恭敬敬,不敢有半分懈怠。
“前辈。”他开口了,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敬畏:“且容我回禀师门,再以前辈相商。”
前辈。
这两个字从林宿日口中吐出来时,没有半分勉强,也没有半分犹疑。
便如在叫一个他早已心服口服的长者,便如在叫一个他甘愿以晚辈之礼相待的高人。
“此事事关重大。”陈灵洗颔首,那张淡然的面孔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声音平稳如初:“自该如此。”
林宿日直起身来,转过身,正要离去,大约是想要寻一处清静之地,以那枚玉简沟通道下学宫。
可他才走出两步,身后便传来了陈灵洗的声音。
“且慢。”
林宿日的脚步微微一顿,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