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落足之处,恰好是两道灵机丝线的交叉点,那些丝线在他脚下交错而过,却连他的衣角都不曾碰到。
他身形一晃,又以极其玄妙的步伐连踏数步,每一步都落在阵法最为关键、最为安全的节点之上。
那步伐看似随意,实则蕴含着难以言喻的修行至理。
阵图在虚无中生出万种变化。
方才还平静如水的阵图在林宿日踏入之后便骤然翻涌起来,那些沉浮不定的阵图像是被人惊扰了的蜂群,疯狂地旋转、变化、重组。
可林宿日竟悟性逆天,不论阵图如何生出变化,他都能精准走到合适的节点。
每一次变阵,他都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踏出恰到好处的一步,或左或右,或前或后,连一丝一毫的偏差都不曾有。
陈灵洗越看越是心惊,心中不由惊叹:“这林宿日是真正的天骄,也许如此多的寻真之人,论及天赋、悟性,无人能与他相提并论。”
“怪不得他的师门长辈,说他有金阙之姿!”
“如今往生至此,不再是之前的躯体,悟性却仍在。”
陈灵洗惊叹之后,心中不由暗自神伤。
“我比起这林宿日……多有不如!”
他乃是本土修士,虽修至行炁六楼,却始终未有过真正的师门传承,不曾受过真正的道法教导。
如今面对这万机妙乘之阵,他竟发觉自己根本看不懂。
那些灵机丝线的走向,妙法阵图的变阵,阵法节点的选择,在他眼中便如天书一般晦涩难明。
他虽然借着林宿日的视角,看清了这座大阵的每一个细节,却连一丝一毫的至理都参悟不透。
他心绪有些低落。
他看着林宿日便如此破开阵法。
直至行到尽头。
虚无的尽头,忽然亮起了一道光。
那道光初时只是极淡极微的一点,转瞬便已大炽,化作一道冲天而起的清光。
清光之中,阵法终于破碎了。
那些灵机丝线寸寸碎裂,那些妙法阵图化作漫天的光屑,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
天地之间,似有妙音传来。
那妙音清越悠扬,便如有人在九天之上抚琴,又如有仙人在云端诵经。
那声音穿透了虚无,穿透了阵法的碎片,穿透了陈灵洗的心神,在他脑海中回荡不休。
一道清气自天池中飞出。
那清气约莫巴掌大小,便如一缕被揉碎的月光,又像一团被拘在掌中的星辉。
它在虚空中缓缓流转,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妙气息。
气息之中蕴含着极其厚重的灵机,每一缕都足以让寻常修士修为大进。
那道清气,落在了林宿日手中。
林宿日擡起右手,五指微张,便将那道清气握在了掌中。
那道清气在他掌心中微微颤动,便如一头被驯服的灵兽,温顺地蜷缩在他的指缝之间。
陈灵洗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林宿日掌中那一道清气,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这便是祖山母气!”他在心中暗道,心中欲念丛生。
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心头的冲动,想要立刻冲出这见游状态,冲去那天池之中抢夺母气。
旋即他又瞥见天上两轮明镜,想起此处乃是彻觉神室,他心下才安定下来。
便在此时,天池上的水雾忽然消散了。
那片遮蔽了天池的浓重水雾便如被人揭开了一层纱帐,缓缓退去,露出了诸多人影。
那些人影悬立在天池上空,又有人踏水而立,有远有近,有高有低,各自散发着强大的灵炁波动。
奚远端坐在那座巍峨的长生桥上,道袍猎猎,桥身灵光流转,将他衬得便如一尊端坐桥头的仙神。
他的目光落在林宿日手中那一道清气上,眼中古井无波。
卢白仲立在不远处,一身月白长衫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那柄银白长剑已归了鞘,可剑鞘上仍有极淡极微的电弧在跳跃。
他那张唇红齿白的少年面孔上难得地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还有那少年将军,他周身气血翻涌如沸,那三百面暗红大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凌空而立,双拳紧握,拳锋上血光吞吐不定,便如一头被激怒的猛虎正冷冷地打量着林宿日。
又有二位大周寻真之人,便是之前联手对抗卢白仲的那两位行炁七楼修士。
此刻这二人面色苍白,灵炁波动紊乱而虚弱,显然是在之前的厮杀中受了不轻的伤。
还有那朝飞冶。
他一身黑袍,面甲覆面,只露出一双苍白得没有瞳孔的眼睛。他的身形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便如一缕将散未散的黑烟。
还有许多生面孔。
那些生面孔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衣着各异,气度不凡。
他们有的灵炁翻涌如沸,有的气息收敛如渊。
他们立在天池上空,或远或近,或高或低。
甚至极远处,淳贵妃踏空而来。
她脚下那艘天舟已不知去向,她只是凌空而行,步履从容,便如在自家后花园中散步一般。
她周身灵光虽黯淡了三分,可那恐怖威压却丝毫未减。
她那张面如少女的脸上挂着极淡极冷的笑意,便如在看一群在她掌中跳舞的跳梁小丑。
他们都看着林宿日。
那些目光中有的满是觊觎,有的暗藏杀机,有的平静如水,有的怒火中烧。
可不论是什么目光,它们都锁定着同一个目标——那个立在虚空之中,掌托母气的玄衣年轻人。
林宿日面色不改。
他将那道清气收入掌心,五指微拢,清气便没入了他的袖中,再寻不见半分痕迹。
他擡起头来,目光扫过那些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修士,眼中没有任何惧色。
然后他化作一道金光,朝远处掠去。
那金光快得惊人。
他腰间那枚猛虎令牌再度亮起,身后那尊神将虚影也随之一亮,将他的速度提升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众人也在这一刻动了。
术法、神通大作,便如数十道洪流同时爆发,朝那一道金光追去。
奚远的长生桥横贯长空,便如一道从天而降的石虹,朝林宿日当头罩下。
卢白仲的雷霆剑气撕裂空气,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匹练,直斩林宿日的后背。
那少年将军凌空跃起,一拳轰出,拳罡破空时便如一头咆哮的血色巨龙。
朝飞冶的黑雾翻涌如沸,化作万千道细密的黑丝,从四面八方朝林宿日缠去。
那两位大周修士、那诸多生面孔、以及极远处缓缓踏步、却每一步都跨过数十丈之遥的淳贵妃,皆在同一时刻出手。
四面八方,无处不是杀招。
可林宿日只是将腰间那枚猛虎令牌催动到了极致。
他身后那尊神将虚影在这一刻骤然凝实了几分,金甲之上金光流转,那尊虚影擡起双手,在虚空中虚虚一按。
这一按之下,一道厚重的金光屏障便在他身后凭空生出,将那些袭来的术法神通尽数拦下。
轰隆隆隆!
术法碰撞的巨响震得整座天池都为之发颤,灵光四溅如雨,气浪朝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那金光屏障在数十道术法的冲击下剧烈震颤着,却始终不曾碎裂。
林宿日借着这一瞬之机,已掠出千丈开外,转瞬之间便没入了远处的群山之中,再寻不见踪影。
……
见游破碎。
陈灵洗见游就此结束。
他从见游中醒来时,仍盘膝坐在那棵大树的枝桠之上。
他望着远处那座悬空的天池,望着天池上空那些仍在逡巡不去的气息,眼神闪烁。
林宿日是第一个闯过这阵法、夺得母气的人物。
可这并不意味着一切业已落定。
“林宿日暂得母气,却仍未炼化!既如此,我便有机会!且静待事情发展!”
见游破碎,可他眼中却仍有金光闪烁。
“我乃本土修士,道途浅薄,不通道机……”他盘膝坐在那处粗壮的枝桠上,望着远处那片星光下若隐若现的群山,心中自言自语。
“可那又如何?”
“林宿日得了那母气,却并不意味着他能留住母气!”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目光落向那座悬空的天池。
此时天池上空,那些方才追击林宿日的气息已散去了大半。
有人追着那道淡金流光没入了远处的群山之中,大约是想要趁林宿日尚未炼化母气之际夺来,也有人大约不愿与那些强者正面相争,便悄然退回了天池周遭,隐匿在暗处等候机会。
天池之上,星光与雾气仍在缓缓流转,那些由星光与雾气编织而成的文字尚未完全消散。
陈灵洗从那棵大树上一跃而下,藏锋法再度催动到极致。
从外表看去,他便如一个从未修行过的山间少年,混在那片星光下的山林中,毫不起眼。
他要做那静默的黄雀,等到时机成熟,便尽力一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