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问题是,楚王阵中,有天刀宋缺这连杨坚都忌惮的兵法名家,有杜伏威这起于微末,大起大落过数次,见识过无数阴谋诡计的实战名帅,有不少出身将门,本是隋庭大将的名臣宿将,还有阚陵、王雄诞、寇仲等已经打出威名,战场表现叫人惊叹的后起之秀。
楚王陆天行本人,更是战场嗅觉令人心畏的兵法大家————
这等阵容,如何用计?
对面又怎会上当?
最重要的是。
当楚王大军动时,当他亲自领兵冲阵,当天刀宋缺、江陵王杜伏威随其左右,方城这边,真有机会挡住他们的雷霆一击,将战局拖入对峙相持阶段么?
但若连对面第一轮猛攻都顶不住,没法儿“先为不可胜”,纵有满腹奇谋,又岂有用武之地?
沈落雁当然采取了一些措施,欲迟滞楚军,防止楚王冲起来,但还是没有绝对把握。
见沈落雁盯着地图,神情凝重,久久不语,徐世绩心中,亦不禁暗自叹了口气。
连素来心高气傲的落雁,也想不出办法啊————
“君可有百万军乎?可有能御天刀、伏威者?若无,宜早降————”
正回想着劝降信中的内容时。
沈落雁忽然开口:“密公或许会御驾亲征。”
徐世绩一凛:“落雁的意思是,密公————陛下会到方城来?”
沈落雁缓缓颔首:“只要确定楚王亲自领兵来伐,陛下必会亲临方城。”
密公打仗,也爱身先士卒。
当初斩杀张须陀,密公亲自带兵对战。
对阵宇文智及的数万骁果,密公亦曾亲领数百骑兵冲阵。
与王世充决战,密公亦是亲自领兵。
越是重要的决战,密公越会亲临一线。
与楚王一战,不仅将彻底决定中原归属,若能大胜,还可趁势席卷南阳,夺取襄阳、
竟陵、江陵,将楚王势力赶回江南。
一旦楚王被彻底打成南方势力,以南方那薄弱的人口经济,又岂会是中原的对手?
接下来必会慢性死亡。
此战如此重要,密公如今纵然已是皇帝之尊,又怎可能坐在后边等结果?
更何况,恐怕在密公心中,也只有他自己坐镇前线,方能顶得住楚王猛攻。
而徐世绩听沈落雁这么一说,心里也顿时大松了一口气。
王对王,将对将,由密公来承受楚王的压力,那就最好不过了————
“这是什么?”
方城垭口某处地势平坦,大利骑兵冲击的荒野。
闻采婷看着草丛掩映中,大约只盏口粗细,半尺来深的小坑洞,一脸疑惑地问祝玉妍I
“师姐,这一带怎处处都是这种小坑洞?方才过来时的那片疏林中也都是这种小洞,我还以为是兔子洞呢,现在看来,当是人为。”
祝玉妍双手笼在袖中,淡淡说道:“这是陷马坑。”
“陷马坑?这幺小,人脚都陷不进去,也能陷马?”
“只需陷住马蹄即可。战马跑起来时,一旦踏进这种坑里,立刻就会折断蹄子。”
祝玉妍走上一处缓坡,看着视野之内一大片平坦旷野,淡淡道:“这一带地势相对较高,无法掘河淤泽,大王若率骑兵,从这一带绕行,可突击方城魏军侧翼。而以大王骑兵突击之威,李密的蒲山公老营只怕都抵挡不住。现在方圆数里之内,皆密布这种小坑,大王的骑兵便冲不起来,方城魏军只需派少量士卒盯着即可。”
闻采婷摇头啧啧:“沈落雁的脑袋究竟是怎么长的?绊马索至少还得费绳子,铁蒺藜耗费更大,挖这种小坑,哪怕挖遍方圆数里,也只需派些民夫,耗点人力,其它什么都不必耗费,就能挡住骑兵————”
祝玉妍轻笑一声:“要不人家怎会是李密的军师呢?”
正说时,东面一道人影飞掠而来,白衣赤足,长发飘飘,正是婠馆。
“沈落雁遣大量民夫、辅兵,于多处同时开挖泌水河,将河水引至一些低洼地,人为制造淤水沼泽。垭口一带,最适合摆开大阵,骑兵突击的地形,皆被沈落雁用沟渠、淤泽分割地七零八落,虽挡不住步卒,但骑兵就很难冲起来了。”
祝玉妍淡淡道:“加上这边绵延数里的陷马坑,大王当初铁骑突击朱粲中军,一击打崩迦楼罗军的战法用不出来了。”
闻采婷道:“可以步步为营,一点点填平所有的陷马坑和沟渠淤泽,再用骑兵突击。”
婠馆道:“大王用兵,素来讲究速战速决,唯恐战事绵延日久,影响百姓生计。他怕是没耐心慢慢填坑。”
祝玉妍淡淡道:“骑兵冲不起来,用步卒也是一样。大王当初攻江都,也是带着步卒一路横推。大王亲自训练的飞虎军,江淮上募军,都是步战强军,有大王为矛头,天下谁人能挡?”
婠婠笑道:“师尊说的对,沈落雁以为限制住了大王的骑兵,就能顶住大王,却不知大王乃是骑步皆能,或者说,只要是大王带兵,什么兵都可以。”
这时,方城县城方向,隐隐传来一声长啸。
闻采婷道:“法难的声音,他遇敌了。”
祝玉妍微一颔首:“过去瞧瞧。”
三人展开身影,往啸声传来处掠去,翻过一座低矮平缓的小丘陵后,就见下方林中,恶僧法难、艳尼常真正自飞逃,后方十余丈外,一队武者紧追不舍。
追杀者中,为首的是个提着根齐眉棍的白发老者,气势相当凶猛,飞掠之时,遇到障碍绕都不绕,齐眉棍轻轻一捣,树挡树折,石挡石碎,予人威猛难当之感。
齐眉棍老者身后跟着的几个武者,也都轻功不俗,以法难、常真的武功,竟也无法将他们甩脱。
自从楚、魏双方在南阳、方城一线开始对峙,双方都有大量高手潜行两地,侦测敌情,打探消息。
楚军这边,除了阴癸派高手,还有南阳帮派联盟、大江联、锦衣卫的好手,近的就在方城一带侦察,远的绕至方城之后,潜入叶县、襄城甚至许昌打探情报。
魏军亦有不少好手潜入南阳,乃至襄阳探查。
双方情报人员暴露之后,遭遇追杀乃是常有之事。
不过像今天这样,连法难、常真这一级数的高手都遭追杀还是颇为稀有。
婠馆凝目望去,认出追杀的几人:“领头的是南海派的“齐眉棍”梅天,后面几人中有长白双凶”符真、符彦兄弟,其他几个也是南海派的高手。”
“晁七杀的人。”
祝玉妍冷哼一声,突然口发啸声。
她们三人所在的小丘陵,与那片树林相距百多丈,可祝玉妍啸声一起,正自狼狈奔逃的法难、常真顿时精神一振,立刻返身,气势汹汹地反扑回去。
而本在追杀的梅天等人则齐齐一震,往丘陵这边仓促一望,掉头就跑,逃跑的速度比方才追杀时更快数分。
很快,梅天几人便逃得没影,法难、常真追了一阵,发泄了一番方才被追杀的怨气,也停步不追,回头来见祝玉妍。
“拜见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