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如此,他也对那个近年来声名鹊起的东溟派大护法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对了,他现在已经是“大丞相、楚王”了,已经进入了接受禅位前的传统流程。
宋缺沉吟许久,不发一语。
宋智也保持安静,耐心等待。
良久之后,才听宋缺问道:
“江都宫中,珍宝无数,美人数千,那陆天行又是如何处置的?”
宋智道:
“陆天行拿出大批宫库中的绢帛、金银,奖赏给随他攻打江都的有功将士,杜伏威领军押粮来投,他亦给予杜伏威及上募军丰厚赏赐。
“至于宫中美人,部分美人被他放出宫外,配予有功将士,其余美人,除了维护江都行宫,还要学习纺织、刺绣等手艺,自己做活养活自己,连杨广后妃都不例外。”
宋缺浓眉一扬,平静眼眸中,终于爆出惊人神彩:
“他自己没有据财货,纳美人?”
宋智肯定道:
“并无!据可靠情报,杨广诸后妃,陆天行只见了萧后一面,赠了她一副棺材收殓杨广,其余妃嫔他一个没见。江都宫中三千美人,他也一个没碰。”
宋阀在江都有级别不低的内应。
比如内史舍人封德彝,足以得到许多江都第一手情报。
“江都宫聚敛四海奇珍、天下美人,陆天行年纪轻轻,居然不为所动……”
究竟是在养伤,不能轻动,还是志向高远,不为眼前之利所迷?
从情报中,陆天行对财宝、美人的处置看来,很可能是后者。
于是宋缺又问:
“陆天行是哪个陆?”
宋智道:
“其来历神秘,当初余杭三掌两拳打杀宇文士及、韩盖天,初次扬名时,就已是东溟派大护法。不过东溟派长年在江东沿海招收弟子,招揽人才,据此推测,那陆天行很可能出身江东陆氏,但应该已是颇远的支系,名字未被录入吴郡陆氏族谱……”
宋缺满意颔首:
“江东陆,那就是再纯正不过的汉人了……陆氏自晋以后,多出文学儒士,没想到当今竟又出了一位猛士。他可曾婚配?”
宋智道:
“未曾。不过据封德彝说,陆天行有意立东溟夫人单美仙为楚王正妃。”
宋缺微微皱眉。
倒不是因为东溟夫人已育有一女,这年头可没那么多讲究。
东溟夫人不仅人如其名,美若天仙,还极具才干,只带一幼女、数侍女,出海远赴琉球,自大业六年始,短短数年便创出了东溟派这大派,精良兵甲行销天下,连宋阀都与东溟派有着生意往来。
至如今,靠着兵甲买卖,已不知积累了多少财富。
她手下还有十余护法高手、数百武功高强的精英弟子,还掌握铸造坚甲利器的技术,有一大批懂得开矿冶炼、铸兵造甲的良匠,这可都是乱世争霸的硬本钱。
于逐鹿天下的大业上,东溟夫人可称贤内助。
但她的出身,稍微有一点问题。
虽说单美仙叛出魔门,出走琉球,自立门户,表面似与魔门一刀两断,但天知道是否藕断丝连。
毕竟血脉亲情最难割舍。
纵使以阴后之冷酷无情,也没有因为单美仙叛逃,便执行魔门铁律追杀到底,反而坐视单美仙将东溟派发展起来,任凭东溟派时常往来中原交易,从未对东溟派出过手。
陆天行欲立单美仙为正妃,其与魔门,又是什么关系?
宋缺沉吟许久,缓缓说道:
“叫宋鲁……罢了,二弟你亲自去一趟江都,仔细看一看那陆天行的气象。”
宋智躬身应命:
“遵命。”
……
金墉城。
李密站在城头,眺望洛阳方向,听着沈落雁带来的江都兵变及后续情报,不禁好一阵失神。
他生平最得意的一战,便是大海寺设伏围杀张须陀,打断了大隋一根得力柱石,但没有想到,天下又出猛士,竟然能以三千对十万,大破天下强军骁果军,还阵斩了宇文化及这等高手。
听完沈落雁带来的情报,李密久久沉默。
其心腹军师,为后世贡献了成语“罄竹难书”的祖君彦状似赞叹地说道:
“江东陆氏……江东那地界当真邪性,秦末有霸王项羽,汉末有‘骁雄与项籍相似’的孙策,如今这隋末,又出了一位三千破十万,阵斩大将的江东霸主陆天行……江东了不起啊!”
没错,陆天行如今的江湖匪号,已经由“东溟霸主”升格为“江东霸主”了——瓦岗军身为造反的义军,自不会称呼陆天行“楚王、大丞相”等官方称号。
但“江东霸主”这称号听起来霸气,却并不是什么好话。
江东以骁勇闻名的霸主,哪个不是短命鬼?
项羽、孙策可都是年纪轻轻就死了,且性格都有极大问题。
说一个人“与项籍相似”,对其冠以“江东霸主”之称,看着是夸赞,实则是贬损。
李密自独立领兵以来,目前为止,也是百战百胜,扫平了不知多少大隋正规军,但绝不会有人在他面前“夸”他与项籍相似。
若是文化层次低,只敬重力量的江湖好汉,道一声“江东霸主”,还可能是纯粹的敬佩仰慕。
可祖君彦这样的才子口称“江东霸主”,显然就是明褒实损,甚至暗含诅咒之意了。
果然,听了祖君彦之言,沈落雁等几个文化层次高的皆面露笑意,李密也是呵呵一笑,原本稍有些沉重的心情一下就轻松不少。
“谁知晓江都皇宫的地形?”
李密问道。
沈落雁早有准备,取出一张明显是新画的大幅图卷,铺展开来:
“这便是江都城与江都行宫的地图,陆天行便是自这里……”
她手指一点城外江边水关码头:
“在此领兵下船,自早已被东溟夫人单美仙暗中掌控的水关入城,再从这里……”
她手指逐一指点地图上,江都东城的几条主要街道:
“一路连破七阵,杀至玄武门前,刀劈宫门,杀入宫中……”
李密看着江都城以及江都皇宫的地形图,心情又轻松了一些,唇角上扬,眼带笑意,手指点着地图,淡淡说道:
“以严整有备之师,击军心狂乱、兵力分散之敌,本就该所向披靡,倘若这都打不赢,那便是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根本不该上战场。”
李密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因为如果是他领军,带三千“蒲山公营”老兵悍卒,找准时机,照样可以将乱兵逐一击破——原世界线,他还正面击败了宇文化及带领的骁果军,甚至敢带着五百骑冲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