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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这一句刚出口,便被林猛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过年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那人捂着脑袋,一脸委屈。

“剿匪怎么不是好事了?有肉吃,还有东西拿。”

周围又是一阵大笑。

林渊也没有端着什么县尉的架子,端着碗在各桌之间转了一圈。这里夹一块肉,那里喝一口甜水,有人喊他大人,也有人还是习惯喊小哥。

几个新来的兵丁刚开始还不敢随便说话。

他们以前见过的大人物,无论是地主、庄头还是官府差役,跟底下人说话时都有一股天然的味道。

说难听一点。人家看你时,未必真把你当成一个和自己一样的人。

你是佃户。是长工。是流民。是可以被摊派、被征发、被打骂的东西。

这不一定是某个人特别坏。

而是这套东西从出生起便写在所有人脑子里。老爷就是老爷,奴仆就是奴仆。上面的人对你好一点,下面的人都得感恩戴德,因为按照他们原本的认知,人家便是对你不好,你似乎也没有什么办法。

若非要套一个后世的词,多少有点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被压得久了,上面的人只要不打你、不骂你,愿意听你讲两句话,你便觉得这是天大的恩典。

可林渊跟这些人不太一样。

他会骂人。脾气上来时也会踹人。谁敢偷粮、逃岗,处罚一样不会轻。

但他没有那种从骨子里往下看的感觉。

他不觉得自己坐在上面,底下这些人就天生应该跪着跟他说话。谁做得好,奖励。谁做错了,处罚。平时该说笑便说笑,该吃饭便坐下来一起吃。

这对林渊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现代社会里面,领导再能装,也不至于公开说自己和员工不是一种人。

可放到大雍,这点区别已经足够明显。更何况清风镖局给出去的,不只是一个笑脸。

谁家媳妇怀孕,不能再干重活,便调去分拣粮食、缝补衣物。

谁家老人病了,郎中会过去看。愿意当兵的人,家里老弱都有口粮。

战死的人,家眷照样能活。新来的流民最开始不信。

觉得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时间久了才发现,这些东西不是说给他们听的。

是真的在做。一件事情说上一百遍,不如真做一次。

底下的人不识字,不代表他们没有眼睛。谁拿他们当人,谁把他们当牲口,他们分得比谁都清楚。

林渊走到最后一桌时,几个孩子正围着一盘肉抢。周武站在旁边,仗着自己如今是林渊身边的亲卫,装模作样地维持秩序。

“都别抢!一人一块!”

“你刚才吃过了,我看见了!”

结果自己说话的时候,手已经悄悄摸向盘子,被林渊一筷子敲在手背上。

周武疼得一缩,擡头发现是林渊,赶紧把手收了回去。

“大人。”

“你不是维持秩序吗?”

“我是怕他们把肉抢掉地上,准备先拿起来。”

“滚一边去。”

周围几个孩子笑得前仰后合。

林渊站在那里,看着一屋子热气腾腾的人,又看了看外面已经被积雪压白的院子,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在后世大城市里,他对过年其实没多少感觉。

街上挂几串红灯笼。商场放几首过年歌曲。手机里收几个群发祝福。

除夕照样有人加班,初一照样有人点外卖。所谓年味,很多时候就是放几天假,再找个理由吃顿好的。

甚至后来,越来越多的人不再过年。

可大雍不一样。这里的人过年,更多是在庆祝自己又活过了一年。

家人还在。屋子还在。粮仓里还有一点粮。那便值得坐下来吃一顿。

林渊来到这个世界整整两年。

第一次过年时,他还得防着身边的人为了半块饼扑上来。

第二次虽然已经有了清风寨,却还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而到了现在,面前有几百个人。远处还有白石谷、清风寨和山下那些村子。

加起来将近三千口人,都在吃他安排下去的年饭。

他以前总说自己只想活下去。后来又说想有一股力量保护自己。

可到了这一刻,他才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自己似乎已经在这里扎下了根。

或者说,不知不觉中已经真正融入了这里。

……

酒席一直吃到很晚。

赵文成喝了些酒,却没有醉,只端着杯子坐在火盆旁,看着远处那些寨兵和县衙书吏互相说笑。

林渊在他旁边坐下,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甜水。

“老赵。”

“嗯?”

“来年咱们继续好好配合工作。”

赵文成瞥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官话了?”

“这不是过年嘛,多少得展望一下未来。”

林渊喝了一口甜水,随口说道:“你这任期也只剩下一年了吧?真到了你调走那天,我估计还挺想你的。”

赵文成原本还在笑,听到这里,神色却慢慢认真了些。

“林渊。”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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